到了立冬这日,天更是冷的。冻脆了的树叉子鸟站不住,扑棱棱又飞到对面的一棵树上,仅存的几片枯叶摇下来,落到琴心脚底下踩了个稀碎。咔哧咔哧的动静在无人的宫道显得特别响,她突然就吓了一跳,立在原地怔愣了半晌。
清晨的白雾半遮住前方的路,雾迷迷的看不真切。然而不用分辨琴心也知道此路通往何处,不光知道路,还知道这一趟定是要挨骂。
犹犹豫豫没想好,结果还是梦游一般到了这里。
“不是告诉过你,以后少来劳役所。”管教嬷嬷抄起桌上的白瓷壶,面色不悦地给琴心倒了杯粗茶:“来也就罢了,还偏挑最忙的时候。人多眼杂,你是生怕别人不留意。”
“当年是您老把我领进宫来,档案上都有记录。”琴心心里有旁的事,一时没想好如何开口,顺着话随口道:“不留意也知道我和您干系最大。”
话出来才突然惊心,琴心不免皱起了眉。来劳役所无非是不想牵连萃芳斋,却忘了自己与这里的渊源。她若真做出什么事教人捉住,面前花白头发的老婆子首当其冲会被牵连。
“话可不是这么说。我这人心善,走路上碰个没吃的猫儿狗儿,随手喂一口,难道后头的死活就都要与我关联?你也不必在我眼前东拉西扯,到底干什么来了?”
老榆木的桌子啪的一响,琴心顿觉慌张,就是想扯个慌,当场也扯不出来,只能支支吾吾道:“我....我来找以前当差的衣服。”
“笑话。”嬷嬷白了琴心一眼,“萃芳斋的女官犯得着上我这扒拉旧衣服?”
“穿旧了的料子软,拿回去改一改,冬天贴身穿暖和。”
嬷嬷抻起琴心的一条胳膊,从袖口里抻出一小截白色的里衣:“哼,再软能有丝的软?打量着蒙我,也不掂掂自己有多少斤两。”
劳役所是什么地方,虚的实的,机灵的愚笨的,在杂乱的人窝里没个好眼力,如何管教服众?
琴心低下了头。
知道瞒不过,可又不敢全盘托出。她的打算胆大包天,就连现在想起来,琴心都觉得诧异极了,仿佛这主意压根不是她的。
太子在故皇后宫里思过,已整月有余。此次圣谕甚严,免去一切伺候,不许各宫探视。哪怕太后亲自安排,也不过是遣人送进几件冬衣,并未得见。年关一天天近了,圣心却没有丝毫回转,宫里宫外谣言四起,私底下都在议论国本。
这些天琴心一直睡不着,神思都有点恍惚。手上的茶凉了,淡青绿的茶面澄澄如镜,她看见沉底的几根碎末,枯树枝一样零散:“.....总之,那旧衣服我有用。”
“一个女官,要个粗使的衣服.....”管教嬷嬷狐疑地盯了琴心片刻,方才冷嗤一声:“想攀高枝也得瞧瞧时候,飞蛾扑火的事,一个不稳落下来反倒自焚。”
说完,她忽然于心不忍地又看了琴心一眼。以这小呆瓜的品性,不见得是要媚主求荣。
琴心却不分辨,仍是低着头:“嬷嬷还是别问。”
“当我多愿意知道!”管教嬷嬷又恢复了那副不屑的态度,啧啧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劳役所可不比正经主子宫里。庙小人刁,谁有闲心思替旁人珍惜旧物。”
心里虽说发沉,却是预料中的失望。人走茶凉,想回头找点东西哪那么容易。琴心无奈,正准备说走,哪知嬷嬷又发了话。
“西边有间破房子年久失修,门框子松脱拴不住锁,若是少了什么破烂,我只当让狗叼走了。”
“嬷嬷的意思是....”
“还不快滚。”
琴心马上站了起来,激动地看着管教嬷嬷,把对方看得直翻白眼。她怕自己一张嘴就会不小心汪汪出声,连个道谢的话也没说,只行了个磕头的大礼,便匆匆往西边溜去。
多少年前的旧袄子了,穿在身上却正正好。琴心暗里一诧,她记得以前的腰带缠上三四圈才不往下掉,可见如今的日子过得好,整个人匀称不少。
从简入奢易,当年她穿着这身薄棉袄,腊月寒冬坐在院子里干活,一双手从早到晚泡在冰水里,她也没觉得如何冷。可是眼下,夜风一吹,她就像个胀气的棉布口袋,兜了一肚子的寒气,牙根子管不住地抖,格楞楞地在口中磨着,心里也不停发颤。
深夜时分,月色下的宫墙朱红不再,薄镀一层浅银,泛着冰一样的冷光。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走这趟险,琴心自己都说不清到底为了什么。
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可什么都不做,总是让人内心难安。
宫里的规矩历来如此,不管受多重的罚,只要还是主子,有些事就还是离不开劳役所。冬夜站岗,守卫早已困顿,再见来者不过是个换夜香的粗使女婢,便开了小门放行。
冷月高挂,庭前郎朗,浅灰的石砖落着零散的枯叶。
“恭桶就撂那吧。”阚德桂从房里懒洋洋走出来,等瞧清楚了,登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怎么是你个死.....”话未毕,他又连忙扭头张望了一眼身后的宫门,放轻了语气:“谁叫你来的?这地方可不该来。”
“阚公公。”一进来就碰上最不待见自己的人,琴心局促地行了礼,手绞着衣角小声答:“没人叫奴婢来,是....是奴婢自己要来。”
阚德桂神色复杂地打量着琴心。
前阵子,青天白日的也有宫人进来送冬衣。可那是太后身边的嬷嬷,皇上面前也有三分薄面。再看眼前这位,打扮成苦役模样,偷偷摸摸趁夜而来......
这是抗旨,掉脑袋的大罪!
“奴婢来是....是带了些东西,想当面呈给殿下。”琴心假装没看见对方一脸的震惊,蹲身往脚边摸索。
很快,一沓子窝窝囊囊的东西就从恭桶里被掏了出来。
“公公别怕。”琴心打开手上的丝帕,小心地摊到阚德桂眼下:“这桶是萃芳斋小厨房的水桶,不脏。”
阚德桂再次神色复杂地打量着琴心。
两个歪鼻塌眼的泥人,一方织锦书皮......顶着抗旨的罪责,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就为了送这些杂七杂八?
图什么啊!
“阚公公。”眼见老太监并不搭理,琴心心里着急,怕自己白来一趟,忍不住轻声再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