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宋诚被一种名为“徒劳”的虚无感包围。

先前是给净界做乙方，现在是单位自己的项目，都是让他攻坚最难的初始阶段，都是起了框架就一脚把他踢开。领导为难的脸色浮现眼前，“上头下来的指示，小宋，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还能得罪谁。

当天就有人来交接，新来的关系户，正需要一个项目在单位立住脚跟。态度倒是不错，恭恭敬敬的。宋诚公事公办，等全部搞定已经离下班过了快两小时。第二天一来，老李把他拽到楼梯拐角。

“诚儿，你今天就，就去那边啊？……”

后勤处，他的流放之地。

面对比他还愁眉苦脸的老李，宋诚笑笑，“李哥，以后还是一起吃饭。”

“你小子，还有心情想吃饭的事儿。”老李嘴上埋怨，挽住他的手臂凑近了些，“帮你打听了一天咋回事，毛都没探出来！要不等风头过了，你给领导送送礼。”他点点宋诚肩头，“凭你的专业水平，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放你到后勤处整理资料！”

“李哥。”宋诚淡然的声音与他形成对比，“谢谢你。”

老李一愣，“嗐，别说这些。单位这次干得太不厚道，想给新人让路也不是这么个让法。继续留你在技术部不行吗？非要赶尽杀绝，放到后勤去！”

“诚，如果是别人，我会问是不是得罪了谁，可你这性子，不可能啊！”

说到得罪人，他得罪的那位来头可不小，但他有种预感，云父犯不着用宰牛刀杀鸡，他这小工作，那位老狮王可不会放在眼里。真正背地里使坏的另有其人。

这事背后肯定不简单，被关系户顶岗只是最小的事。宋诚摇了摇头，“先上班，别的再说吧。”

接下来几天，宋诚还是在原工位，只是每天去后勤处领取以往的项目资料作整理。最开始办公室气氛还有些不自然，慢慢地也就恢复如常。

但他脑子里开始盘算其他事。巧得很，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这天下班，谢天琦又拎着酒来到他家。

他一看就知道，宋闻溪私底下和他说了什么。正好他在校晚自习，宋诚决定和谢天琦两个人把话摊开了说。于是，他告知谢天琦所有的一切，包括近日工作上的变动。

那个总是咋呼的男人少见地一直保持沉默，临了问他：“你恨他么？”

恨？

宋诚对与云知山有关的一切好像已经麻木了，他在这个男人那里体验了过山车一样的情绪。距离从云宅回来有一段时间了，偶尔他会做梦，黑夜里自己一个人站在云宅那座山脚下，山在动，下一秒就要朝他倾覆而来——

而他无能为力。

所以连恨都成了徒劳。宋诚摇头笑笑，没作声。

“不过你工作这事儿，我觉得应该不是云家人干的。”谢天琦啜了口酒，“毕竟云知山对你还有情。”

云知山……有情……

“也许吧，”宋诚心里很乱，工作遇到危机，他没有心情再去想那些，“你先前提过那家初创公司，聊聊？”

一听这话，谢天琦嘴角浮上一抹得意的笑，“大工程师，终于肯看看那小公司啦？”

“你少打趣我。”宋诚和他碰了个杯，“之前不是忙么，现在我可闲了。”

“你先前抽空给他们做技术顾问那个项目，还挺成功的，这不年底么，过年前费用一定转给你。我那哥们儿对你特别满意，跟我念叨了好多回，‘哎呀宋工要是能来公司就好了’。”

谢天琦观察宋诚的脸色，“但我不是劝你辞职啊，反正也不是把你开了，有活儿先干着。你现在时间多，我朋友那边多接触接触，当留条后路也行。”

宋诚仰头把酒饮干，“天琦，调岗以后，我的收入可就连以前的一半都没有了。”

“而且这三番两次，动辄把我踢掉的公司，和扛不住事的领导，我也不想跟了，去他们的，哈哈。”

谢天琦看得出来，宋诚十分失望。他看上去淡人一枚，对工作其实很有想法和规划，又热爱本专业，希望能在工作中实现个人价值。可半年内背刺他两回，又是向来就官僚主义盛行，效率平平，没背景的宋诚也很难对抗那些关系户，他的心累是必然。

“待遇的话，那边会比市场平均水平高一些，只不过是初创小企业，能存活多久，不敢保证，反正稳定性肯定比不上你现在的工作。”谢天琦实话实说，“但干了的活就是自己的，干好了，年底拿分红。”他继续补充，“我那哥们儿家里可有钱，所以为人不抠搜，但要的就是做事认真和专业，到时候压力可不小。”

宋诚很爽快，“找个时间碰碰面。”

“得嘞！”谢天琦的酒杯和他的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叮”。

周末，在谢天琦的牵线下，双方正式见面，把合作有关的一切事无巨细地谈妥。那位叫吴楷的年轻人带着“技术总监”和技术入股分红的诚意而来，宋诚也觉得对方和自己的专业理念十分契合，于是做下了开始合作的决定。

回家路上，谢天琦开车送他，“诚，你都想好了？”

“嗯。”宋诚靠在椅背上，“现在这个社会，只要手脚勤快，饿不死的。”

谢天琦目视前方，点点头。

而宋诚闭上了眼，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云知山——如果他知道自己要从单位辞职，去一个刚起步的小企业，会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