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他一直在踏空——从高处坠落,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每次快要摔到底时,就会猛地惊醒,然后又陷入下一个坠落的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宋诚终于从循环的噩梦中挣脱出来,他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时,就看见了云知山的脸——近在咫尺,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窗外透进的光线,已变为午后的阳光。云知山的眼下有很重的乌青,眼睛里又出现了红血丝,但眼神很清醒,完全没有刚睡醒的朦胧。
“你没睡吗?”宋诚诧异地小声问。
“睡了,”云知山答,“但后来醒了,就想多看看你。”
宋诚知道他在撒谎,云知山一定是压根没睡,或者只浅眠了一小会儿。他是一直在观察自己,发现自己即使在睡梦中也一直不安稳,眉头紧皱,身体时不时抽搐,于是索性不睡了,强撑起精神,就这么守着自己。
这个认知让宋诚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感动,愧疚,还有心疼。
云知山本就工作繁忙,常年睡眠不足。昨天两人说好,要好好休息一晚,结果因为宋闻溪的突发状况折腾到清早。他本该趁这个机会补觉,却为了守着自己,硬是睁着眼睛熬到现在。
宋诚拿起手机看了眼,下午一点。“我去洗澡,”他坐起身,“顺便看看宋闻溪,你再睡会儿。”
云知山却拉住他的手:“你不在,我怎么睡?”
“你别闹。”宋诚抽回手,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再不睡,你的信息素紊乱症发作了,我还得分心照顾你,那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云知山被他这话逗笑了,他松开手,抱着被子翻了个身,面朝宋诚:“那好吧,你快点回来。”
“睡你的。”
宋诚下了床,先去宋闻溪的房间瞧了一眼。少年还在睡,姿势从先前的规规矩矩,变成了四仰八叉,被子被踢到了脚边,一条堪比父亲的大长腿搭在床沿外,看样子倒是睡得正香。
他果然还是年轻,虽然经历了那样凶险的处境,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还是让他照样呼呼大睡不误。宋诚笑着摇摇头,轻轻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给他盖好,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他站在床边看了儿子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洗完澡回到主卧,云知山已经睡着了。他闭着眼睛,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平稳。宋诚在他身边躺下,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没有再踏空。
两人是被一个工作电话吵醒的,宋诚接起来,简单说了几句,挂断后发现窗外已是夕阳西斜,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云知山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睡痕。这副模样,让他平时那种精英感淡化不少,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几点了?”他声音含糊。
“五点多。”宋诚问,“饿了没?我去弄点吃的。”
“点餐吧。”云知山拿起手机,点了三人份的餐。送达时宋闻溪还没醒,两人决定不叫醒他,坐到餐桌旁先开吃。他们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对方夹一筷子菜。
吃到一半,次卧的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撞开,宋闻溪抓着手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怎么了!”宋诚和云知山同时站起身,心又提了起来。
宋闻溪冲到他们面前,把手机屏幕怼到两人眼前,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
“是乔霖!乔霖给我发微信了!他醒了!”
屏幕上,是一张自拍。
乔霖穿着病号服,靠在枕头上,面对镜头微笑。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眼睛也还肿着,但这个笑容是真实的,眼里也有了光。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
“我没事,别担心。你也要好好的。”
宋闻溪看着这张照片,撇起嘴吸了吸鼻子,看上去又要哭了。云知山拍拍他的肩膀:“快吃饭,一天没吃东西了吧,你这样乔霖会担心的。”
宋闻溪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饿着肚子,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狂炫饭。他是真饿了,吃得又快又急,但动作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宋诚和云知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笑意。
夜里,云知山依然住在宋诚卧室。
宋闻溪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云知山穿着睡衣在客厅倒水,用一种极其微妙,欲言又止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云知山察觉到了,直视回去。
宋闻溪立刻移开视线,耳尖开始泛红,低头快步钻回自己卧室。在旁边围观全程的宋诚笑着轻轻敲了敲他的房门,然后推门进去。
宋闻溪正坐在床上发呆,见他进来,眨了眨眼。
“明天我下了班,去学校接你,”宋诚说,“我们一起去看乔霖。”
宋闻溪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
“真的。”宋诚承诺,“不过你今晚得好好休息,不然明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乔霖,他肯定担心。”
宋闻溪立马钻进被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爸爸晚安。”
“晚安。”
宋诚给他掖好被角,关灯,带上门出去。结果刚走到客厅中间,却见云知山正火急火燎地往门口冲,一边冲一边穿外套。
“怎么了?”宋诚赶忙问。
云知山脚步不停:“急事,要赶回家一趟。”
他现下焦急到慌张的表情,是宋诚从未见过的,他心一沉:“我跟你一块儿去。”
云知山已经走到门口,闻言,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快步走回他面前,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是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十分用力,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你在家,”云知山的声音依旧镇定,但其中透着些许脆弱,“照顾好宋闻溪,医院里还有个乔霖,你也得顾着。你得照顾好两个孩子,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说完,他松开手,在宋诚额上印下一个轻吻,然后拉开大门,大步走了出去。
宋诚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追到阳台。楼下,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发动,车灯划破夜色,迅速驶离,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宋诚就站在阳台上,目送汽车远去,直到连尾灯都再也看不见。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季夜晚的凉意,他继续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准备回房间。
宋闻溪却不知何时站在客厅里,自己卧室门口那一侧,静静地注视着他。
“爸爸,”少年安静地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你都听见了?”宋诚问。
宋闻溪点点头:“我怕给你们添乱,刚才那会儿就没出来。”
宋诚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两人就这样站在客厅里,隔着几米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
这两天,各种事情像海浪一样,一浪接一浪地朝他们拍打过来。他们都有些喘不过气了。
但当宋诚看向儿子,看见少年眼中同样的担忧和坚定时,他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至少,他们在一起,他们都在担心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