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山步履匆匆地穿过云氏私家医院的大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回响，他来不及回应身边所有毕恭毕敬的“云总好”，直奔医院顶层——

此刻他的母亲，云老夫人就躺在特护病房里。

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不断跳动，熟悉的不安感再次包裹住他——这是第二次了，还接连两日，他开车急匆匆赶往医院。先是宋闻溪，而今天，是母亲。

电梯上升带来的轻微失重感让太阳穴突突作痛，云知山抬手用力按揉几下，心想要是再来第三次，他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

“叮——”顶层到了，云知山快步踏出去，特护病房区的走廊异常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昂贵鲜花的混合气味，他一眼就瞧见了站在病房门口的老管家，还有坐在走廊长椅上的父亲。

云父侧对着他，坐姿笔直，但肩膀微微下垂，透出一种少见的疲惫。老管家则是面朝病房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父亲，王叔。”云知山喊道。

云父闻声转过头，父子俩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云知山清晰地注意到，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担忧，不满，还有一丝无可奈何。

“母亲怎么样了？”云知山直奔主题，声音因为急迫有些发紧，“为什么会突然进医院这么严重？”

老管家看了一眼云父，才低声回答：“夫人无大碍，下午在家看完书，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就赶紧送来医院。医生说可能是最近操心的事情多，身体底子又弱，多休息休息就好。”

云知山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随即又提起来——操心的事多……

他还没开口，云父已经站起身，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你母亲为什么会这样，你不知道原因吗？”

这话里的指责意味太明显，像一记无形的耳光。云知山沉默了几秒，没接父亲的话茬，而是转向老管家：“医生允许进去探望吗？”

“可以的，”老管家点头，“老爷和我刚出来。”

云知山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门，里面光线柔和，窗帘拉上，云母靠坐在床头，未施粉黛，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她正闭目休息，听见动静视线看过来。

见是云知山，她的眼睛立刻亮起来，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知山来了？”

这笑容太自然，太温暖，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在云知山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划上一刀，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他快步走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很凉，而且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妈，”他的语气十分低落，“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您为我操心了。”

云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傻孩子，说什么呢，妈妈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越是云淡风轻，云知山心里的愧疚就越重。他知道母亲身体一直不好，过去许多年为了维持“云老夫人”这一体面形象，也为了他这个儿子，付出了太多心力。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云父和老管家走了进来，病房里的气氛立马变得有些微妙。

云母的笑容淡了些，云父的脸色则更沉了。

云知山的视线在父母脸上逡巡一道，咬咬牙，开口说：

“妈，您不用再为找回我当年‘行动轨迹’的事情操心了。”

病房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点滴液流动的声音。云母惊诧地将视线转向他：“知山，这怎么能行？那是你——”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云知山打断她，语气平静，却无比笃定，“妈，我和宋诚，我们已经心意相通了。”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父亲：“他对我很坚定，我对他更是。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似乎是觉得气氛太过凝重，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而且，您儿子我啊，还得靠他的信息素过后半辈子呢，对不对？”

听到这句话，云父的脸色陡然变了。他上前一步，盯住儿子，声音是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苦口婆心的语气：

“云知山，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知不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他走近了些，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痛心的神色：

“你还年轻，还有的是选择，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选择一条最难走的路呢？”

云知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回身，正面朝向父亲。父子俩身高相仿，此刻对视着，如同两头对峙着的新老狮王。

然后，他开口了：

“爸，当年，一定也有人跟您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对不对？”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父和云母的脸色同时一滞。

云知山没有移开视线，他继续望向父亲，目光里有理解，有坚持，还有心疼。

“我知道，”他缓缓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母亲她……不是S级omega。”

“知山！”云母惊诧地哑声喊道，“你怎么……”

“我是妈妈的孩子，”云知山回过头，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眼神温柔而笃定，“就像您对我无所不知一样，我对您也是，对不对？”

云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回握儿子的手。

云父站在原地，如同被这句话钉在原地。他脸上那些愠怒，冷硬的线条，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许久，才涩声说道：

“就是因为知道这条路有多难，我才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啊！”

“既然您能走，而且走得通，走得好，”云知山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和宋诚一样能走！”

情绪激动导致他的眼眶开始泛红：“我知道，以宋诚的条件连连跟母亲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他没有家世，没有背景，腺体还是残缺的。”他的停顿像是哽咽，“可他给我生了个孩子！独自吃了十七年的苦！”

他终于开始真正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的：

“但是父亲，我就是认准他了。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之所以那么想找回当年的记录，不是想为自己开脱，也不是想证明什么……”

云知山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给他一个交代！想告诉他，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他的！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把他忘了，怎么把他一个人扔在雨夜里，怎么让他一个人生下宋闻溪，吃了那么多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