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有云知山压抑破碎的哽咽声,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云父站在那里,不动声色,整个人仿佛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就在这时,云母突然咳嗽起来。
“妈!”云知山赶忙俯身,云父和老管家也立刻上前,按响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后说,夫人情绪不宜波动,需要静养。云父看向云知山,声音听上去竟有些苍老:“今天你先回吧,不要打扰你母亲休息。至于你的事,以后再说。”
云知山于是倾身拥抱了云母一下:“妈,我明天再来看望您。”
接着又转向父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微微颔首,便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翌日下午,宋诚去接宋闻溪,一道前往医院看望乔霖。
他们进去病房时,乔霖看上去已经期待很久。比起昨天,他的气色好转很多,脸上的淤青淡了些,眼睛里的神采也恢复了不少。看见他们,他露出一个十分开怀的笑容。
“乔霖!”宋闻溪立刻冲过去,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你好点了吗?还疼不疼?”
乔霖摇摇头,比划着:“好多了,不疼。”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刚送来的几个精致的餐盒,又比划:“云叔叔让人送来的,都很清淡,适合现在的我吃。”
宋诚走过去瞧了瞧,确实是精心搭配的营养餐,有粥和蒸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熬得浓白的鱼汤。“他倒是细心。”宋诚轻声说。
乔霖点点头,继续用手语告诉他们:“上午,警察和街道的叔叔阿姨一起来了解情况了。他们说,明天会来接我去派出所做详细笔录,还会安排专门的手语老师陪同。”
“那就好,你今天吃完饭好好休息,明天我请半天假,陪你一起过去。”宋诚一边把餐盒摆到小桌上,一边说。
乔霖连忙摆手,表情有些着急,比划的速度快了起来:“不用不用!宋叔叔,我不能耽误你的工作,我自己可以的!有老师陪着……”
看他着急的样子,宋诚心头一软,走到床边坐下,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
“乔霖,你忘了吗?昨天我们才说,以后,就把我们当成你真正的家人。”
乔霖的表情顿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宋诚,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低下头,拼命咬住嘴唇,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晶莹的液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然后,他抬起头,用力挤出一个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这笑容里有泪,却比阳光更加明亮。宋闻溪也紧握住他的手,少年的手掌温暖有力,传递出无声的鼓励和力量。
三个人一起把饭吃完,宋诚出去接了个工作电话,病房里只剩下两个少年。
乔霖朝门口张望一阵,又看向宋闻溪,用手语问:“云叔叔呢?”
宋闻溪摇摇头,脸上浮现出担忧:“他昨天急急忙忙从我家离开,好像是出了什么急事。”
乔霖的表情黯淡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比划:
“你微信上跟我说过,昨天是他送你爸爸来医院的,后来也一直在你们家里,陪着你们。”
宋闻溪点头:“嗯。”
“而且我猜,”乔霖继续比划,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我的事情,他应该也会帮忙吧?请律师,还有……确保我爸爸和哥哥不会再伤害我。”
“那当然了!”宋闻溪毫不犹豫地说,“而且他完全有能力做到!”
乔霖看着宋闻溪,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良久,他再次抬起手:
“宋闻溪,虽然你们之间曾经发生过很大的不愉快,我也不是要劝你什么,但是……”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留片刻,才继续:
“如果是我,我会试着重新接纳他的。”
宋闻溪愣住了。
乔霖认真的脸让他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
“其实,”他低下头,有些别扭地嗫嚅着,“我早就已经重新接纳他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乔霖的嘴角弯弯翘起,露出一个很通透的笑容。他伸手握住宋闻溪的手,轻轻捏了捏。
然后,他用双手比划,动作清晰而有力:
“那就告诉他,你很爱他。他那么爱你和宋叔叔,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很开心的。”
比划完,乔霖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他继续比划:
“我真羡慕你,你的父亲和爸爸,都很爱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宋闻溪心里最后那扇紧闭的门。
他专注地凝视着乔霖——这个刚刚从至亲的背叛和伤害中逃出生天的少年,这个失去了家庭,却依然能对他露出温暖笑容的少年,这个自己深深喜欢着的,坚强又脆弱的少年。
然后,宋闻溪倾身,张开双臂,像对待一件易碎品那样,轻轻抱住了他。
“乔霖,”他在少年耳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以后,不仅有我,我爸爸,还有……我父亲,我们都会和你站在一起的。”
他更用力地抱紧他:“我们也爱你!”
怀中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宋闻溪抬手抚上他单薄的背脊,一下一下轻拍。
这一次,乔霖没有压抑自己,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宋闻溪的肩膀。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回抱住宋闻溪,用尽全身力气。
这是幸福的眼泪,是劫后余生,终于找到归属的眼泪。两个少年就这样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紧紧地拥住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