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断了一只胳膊了你知道吗?”
“左胳膊嘛,那伤口看就是法器缝的,叫一个漂亮!”
“呵呵。”
“笑个屁,吃饱了赶紧出发。”
“往哪走。”
“怡重码头,到了以后我告诉你怎么找人。”
“等我洗漱一下。”
“怎么屁事那么多呢?”
“我这是从小被打出PTSD了。”
“......”
路边不时有正在过夜生活的男男女女经过,看见蹲在长椅旁的汪檀心,都以为是什么磕嗨了的瘾君子,碎碎念着离得老远。
汪檀心在装着不在意,其实已经紧张的快要咆哮了,汪浩渺从来没让他出过远门,活动范围一直圈在绍兴,甚至对他未来的规划是大学不能出省,他曾经以为是单亲妈妈安全感不强的体现,现在却清楚的知道是因为自己身份的特殊。即使是流落在无常子和明妃的幻境,也有图南为他安排,汪浩渺和图南把他当孩子一样照顾。
胆怯在面对满脸横肉泛油光的船老大时达到了顶峰,对方数着汪檀心递过去的钞票,一双眼睛却上下打量他。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缅甸?”
“问的一个码头小工。”
“给了他多少钱?”
“五十马来币。”
“你去哪里?”
雄鹰捏了捏他的心脏:“仰光。”
汪檀心学舌道:“仰,仰光?”
“你去仰光干什么,穷地方。”
“犯事了,去仰光找亲戚。”
“犯什么事?”
“偷,偷窃。”汪檀心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像被重重打了一耳光。
“偷窃罪不至死,不至于要从马来去仰光吧,你是搞电诈的,被警方盯上了?”
“嗯。”
“怎么不去妙瓦底?”
他脸越臊,对方看他的眼光就越戏谑,雄鹰在心里毫不客气的嘲笑他。
“你声音抖什么?再给他加五张,叫他别问了,态度好点。”
汪檀心只得照做。
“再给您加两百,惹了人实在混不下去了,您行个方便别问了,反正,反正这里离仰光很近,到了,地方,你把我放下就行。”
船老大忽而笑了:“上去吧,找个位置做好。”
突然,汪檀心又被喊住:“你,没什么传染病吧,戴着个口罩。”
汪檀心摇头:“白血病。”
他听到站在一旁的船员对着海绵吐了口痰,对着他低骂了一声:“病痨鬼。”
下船舱里挤了十来个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佝偻着头和脊背,海腥味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发酵,浓烈的狐臭和脚味把汪檀心薰了个臭头,他捡了个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下,靠着一顿湿透的草绳。
一个矮胖的男人叼着烟进来看了一眼后,将舱门掩上,头顶一盏小黄灯随着海波起伏摇摇晃晃,柴油味和烟草味从门缝里渗进来。
舱内所有的人都神色萎靡,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他们的语言汪檀心听不懂,胃酸和口气的味道随着说话声的变大而变浓,不晕船的都快要恶心的晕船了。
一个头发油腻的年轻女人凑到他身边坐下,给他分了一把瓜子,他接过后道了声谢谢然后往口袋里揣。
女人和他嘀嘀咕咕,两人用磕巴的英语加中文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腥臭的口水喷到了汪檀心的手臂上,一个缩在角落里的男人盯着他们看,手里纠着一段渔网,绿色的丝线将手臂肉勒成几段。
“小朋友你哪来的?”
“中国。”
“老乡哦,不过四十年前我老爸带我下南洋后就改国籍啦,你中国哪里的,我是广西玉林的。”
“浙江,绍兴。”
“浙江好啊,那是好地方,你怎么混成这个鬼样子啊。”
“犯法。”
“犯了什么法。”
“......”
“我晓得,不是穷途末路谁会走上偷渡这条路呢,你去哪里啊。”
“缅甸。”
“缅甸哪里啊。”
“不关你的事。”
“我去泰国。”
“嗯。”
“你带着口罩是不是有传染病啊。”
“白血病。”
“原来是痨病啊。”
“是的。”
“没办法,银行啦,私人啦,欠了太多钱啦,成了黑户。现在经济不好,卖也卖不了几个钱,况且我也老咯。只能跑出来,只好去泰国碰碰运气咯,他们说缅甸那边的电诈佬被抓了好多人,要不要跟我去泰国碰碰运气,我在那边有朋友在干这行。”
“不去。”
“等我赚点钱就把我女儿也一起接过去,马来警察管的太宽啦。”
“你女儿?”
“我有个女儿和男仔留在马来和他们奶奶待在一起,等我在那些白佬身上赚了大钱,就把我女儿接过来。”
“白佬?”
“是啊,又丑又肥的白佬最好骗,他们社会福利好,有钱,就要赚他们的。如果我能成功,我女儿肯定能比我强。”
“你接你女儿,是做电诈?”
“网赌荷官也行咯。”说着,女人用肩膀亲昵的撞汪檀心的肩膀,油成一缕缕的头发在他衣服上扫来扫去,“我女儿长得很漂亮的,不过也没你长得漂亮,可惜你有痨病啊,不然戴个长发穿个裙子肯定也是不错的。”
“那你儿子呢。”
“男仔怎么能做这个,他要读书的!”
“女儿不用读书?”
“读完书出来又能怎么样,还能钓个金龟婿不成,我自己女儿什么脑袋我最清楚。”
汪檀心眼里露出鄙夷,撇撇嘴没说话,将身子转到一边,女人也跟着他身子一转凑到他跟前说话。
“你看着年轻啊,如果缅甸没亲戚不如跟我走,我有很多朋友都在泰国哦。”
见汪檀心打定主意不理他,女人嘴里便不干不净的骂开了。
“呸,痨病鬼,早点去死!”
头顶传来水滴砸铁皮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像是在下雨,船身颠簸的更厉害了,一个老人没稳住,直接从对角线这头滚到那头。
玩渔网的男人用英文扬声问外面什么情况,外面只传来“快到公海了,有风浪”一句就再没了声音。
汪檀心靠着舱壁闭目养神,一声声悠长的鲸鸣传来,他瞬间站起来。
“坐下!”雄鹰的喝声在头顶炸开。
“是图南。”汪檀心的手指紧紧抓着一根栏杆。
“这时候发情,我就烧你灵元了。”
鲸鸣声越来越远,汪檀心摩挲着烙着鲲鲸法印的那一处,眼睛直直盯着掩着的舱门。
“坐下,”雄鹰命令道,“没事做就看看手机转移注意力。”
“我...”
“嗯,我知道你想他了。”
“我...”
“一眼都不行。”
“你...”
“你个屁。”
不多会儿,摇摆平息,船员进来查看情况,见汪檀心眼睛里像燃着两团火一样看着他,疑惑道。
“你干嘛。”
“我,我听到了,声音,鲸鱼的。”
船员的英文水平不高,只能恶狠狠的指指地板,意思要他坐回去。
中途陆续经过了几个点,有人在上下船。又过了几个小时,舱门被船员扯开,日光照进来,昏昏欲睡的众人纷纷抬手挡光。
船员走过来踢踢汪檀心的脚:“仰光到了。”
汪檀心下了船,木质的小码头简陋破旧,踩在地上时小脑还没反应过来差点摔跤,不远处是一个小村庄,人头攒动。
他用翻译软件和一个当地人聊了半天才知道这里离仰光市区还有很远一段路,一个揽客的突突车司机狠狠宰了汪檀心一笔,以一个比平时高3倍的价格将他送到了市区。
Airbnb定了一家收费低廉且接受电子身份证的酒店,到达后汪檀心买了一身衣服,迫不及待的洗了一个澡,身上的皮都来回搓了四五遍。
他边吃饭边问雄鹰:“接下来呢?”
“坐黑大巴,去尼泊尔,然后从尼泊尔转印度。”
筷子当啷一声掉地上。
“你带我取经呢?”
“没办法,补办身份证和护照太麻烦了,你在中国的户籍信息可能也已经被注销了,一路上我也没看见落单的迦楼罗,想找个座驾都找不到,而且缅甸这地方邪性,能少待一分钟就少一分钟。”
“坐黑大巴,你也不怕给我卖到园区去。”
“怕什么,天高皇帝远,有若木戒指,有檀心弓,有伏羲琴弦,还收拾不了几个人类?”
“功夫再高,也怕菜刀,何况别人还有AK。”
“你要徒步也不是不行,可能会比大巴车慢个十天半个月吧。”
“唐僧取经还给安排马安排徒弟呢,你嘴巴一张就要我跨越三国国境线,还什么都没有?!”
雄鹰大笑了几声,安抚似的摸了摸汪檀心的心脏。
“骗你的,今晚让你休息,明天早点起,咱们去一趟泰米尔拱北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