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翼翻转飞出，尾流在空中拉出个弯弧，像流星般越过星云地带，进入雅典娜星域的外环轨道。

在得知沃尔夫死讯的时候，安洛夫坐在驾驶室里短暂地为他静默了几秒，他当初没有看错人，沃尔夫平庸的品性之下的确藏着一颗无畏的心，即使到了最后也坚守着自己的指令。这的确算得上目前唯一值得开心的事情。

他缓缓吐气，收起飘在眼前的光屏。杰西莱的最新试剂失败了，它的稳定性太差，心流力稍微高一点的人就会被植化细胞迅速吞噬，除非提前注射虚弱剂。这并不是安洛夫想要的效果。难道真的要答应杰西莱的申请吗？

当安洛夫知道楚天闻就是寻觅已久的花苞核心时，他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反而是巨大的落空感，心脏像是被人往下拽。怎么会是楚天闻呢？安洛夫感觉命运给他开了个惊天玩笑，兜兜转转一圈，竟然就在自己身边，并且还是他最在乎，最不愿意牺牲的那一个。他多么希望是安淮修和安淮琳，但剧本总是荒诞百出。

自己当初收养楚天闻的确是出于名声考虑，把他带回来放在王城里当个摆设，养育孩子从来不在安洛夫的规划范围内，即使是安淮修和安淮琳，他也是交由专门的育儿官管理。他要做的事情太多，多余的感情只会是累赘。更何况，付出感情也无法得到任何回报。他在楚州行身上投入了那么多，换来的却是背弃。

安洛夫起初对楚天闻只是礼节性的相处，见面的次数也并不多。可渐渐的，他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楚天闻沉稳安静，日常生活除了教习室就是自己的卧室，面对安洛夫时也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清楚自己的位置在哪里，又应该怎么做。这让安洛夫对楚天闻起了好奇心，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在经历了父母的死亡之后还能如此淡然地生活，表现出不似同龄人的冷静，就像一只温吞吞的乌龟。

所以安洛夫在得知他和休斯林在学校里打了一架时甚至有些惊喜。内务官将楚天闻带回来时，他的眼窝有些淤青，嘴角红肿还有血痕，手背也有几处擦伤，但是跟校长传来的休斯林的伤势照比起来好上不少，显然是占上风的那一位。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安洛夫坐到楚天闻的面前认真地询问起来，虽然他已经从校长的那里得知了详细情况，但还是想听楚天闻亲口说。

楚天闻垂着头，没有说话。

“不想说也没关系。”

“休斯林告诉我，星域网上的传闻是真的。”楚天闻抬起眼与他对视。

“那你怎么想？”

“我相信您。”

安洛夫错愕片刻，眉间蹙起，嘴角却是上扬。上次听到这句话还是在继位典礼的前一晚，楚州行摁着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地说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将诺斯德拉带到更好的地方。在楚州行死后，安洛夫感觉自己身体内的一部分灵魂也消散了，可是他没得选。在未来和现在之间，他选择了未来，即使这个未来需要舍弃他最珍贵的东西。

安洛夫以为再也找不回他丢失的那些东西，但是现在它们以另一种形式出现，让他可以安放隐藏起来的情感。安洛夫萌生出做一位好父亲的想法，学着教育书里说的那样去陪伴、去给予，只要在他规定的范围内，能给的他都会给。

哪怕知道楚天闻进入波塞冬想要去调查楚州行和许文琳的死因，安洛夫也没有想过去阻拦他，因为他对两人之间的情感抱有极大的信心。所以在知道楚天闻真实身份后，安洛夫黯然神伤了很久，迟迟没有下定决心真的将他推进实验之中，仍旧寻找另一种可能性。

毕竟这是他亲手养育的孩子啊！

安洛夫的指尖捏着一颗小圆珠，合金四肢在空中胡乱摆动，中心的能源灯忽明忽暗。这是在引擎室里发现的干扰器，藏得很深，在电控箱最里面，被阴影所覆盖。他能想象到楚天闻是怎么瞒着自己准备好这些东西又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深夜潜入将它安装上去。

安洛夫盯着手里的干扰器，嘴角浅浅上扬，他本应该生气，但喜悦盖过了被欺瞒的愤怒。楚天闻果然很像自己，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惊喜，就像是沙漠里独自行走的旅人，本以为荒原之中除了自己就没有别人，直到看见了第二个人，遇见同类的兴奋盖过对方的潜在威胁，比如对面的人可能会跟你争抢本来就不多的水源和食物。不过也可能出现第二种情况，就是会成为你孤独前行的伙伴。

他歪着头，视窗之外黑茫茫一片，宇宙有亿万颗星体，但这些星体并不像观测图那样像个大家族一样密集地聚在一起，也不是所有航线都会经过璀璨的行星带，也有像现在这样黯淡到仿佛陷入死寂一样的地方。在这样的地带，总会有些伤感涌上心头。安洛夫凝视着玻璃里的自己，长相跟年轻时相差无几，但眼角的细纹透露了时光已然不同。有些时候他会选择忽视脸上的那些纹路，这样还能欺骗自己，它们并不存在。他一贯是这么做的，除非纹路越来越深，深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安洛夫轻轻一捏，圆珠炸开化成碎屑飘散在地。“纳尔法，你做得很好。”他的目光扫过角落的阴影。

纳尔法略微迟钝地抬起头，缓慢地眨了几下眼，锁骨间的能源组接入口周围的皮肤有些剥落，露出一小片银色的机身。

休息室。

楚天闻浏览着星域网上的新闻，眉间蹙得很紧。塞壬星已经爆发了群体感染，传播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还快，从第一篇报道开始到现在只过了一天时间，临近的几颗行星都出现了感染患者。雅典娜星域的植化者被吞噬的速度比波塞冬星域的还要迅猛，多数人毫无征兆的感染到痛苦的植化只需几个小时。顾聪的团队用尽了能用的措施想要找到传染的原因，但最终的结果却让人十分绝望——没有任何原因，就好像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既有的选项里没有解答的方式。

塞壬星从一个人人向往的地方变成人人想要离开的地方只需要一天时间。

楚天闻捏了捏眉心，希望塞巴斯和诺里斯已经带着圣会留下的那批药剂赶到了塞壬星。他沉沉地叹气，诺斯德拉现在一团乱麻，老房子四处着火，而火苗却闲情逸致地到处乱窜，只有扑灭了它才能停息这一切，偏偏这个火苗手里的底牌很厚，花苞和阿修罗密钥都在他手中。楚天闻现在只能一点点瓦解安洛夫的势力，动摇他的根基，才能将他彻底熄灭。

他的视线看向床头的六芒星时钟，呢喃道：“爸，妈，你们会选择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