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洛京秋动了动喉结,突然发现自己的声带如此滞涩。
九尾妖狐一直在找寻双子,他骗了对方,还占了名分,想要造反。
这么设身处地一想,他一直在找寻绍华,若是某天忽冒出来个姑娘装成绍华的模样欺骗他,他又当如何?
他做错了。
妖皇低头注视着他煞白的脸庞,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仍旧是柔和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小太子。其实呀,老虎是自愿的。强大但孤独的虎妖,非常享受着那只小狐狸靠在自己身边狐假虎威的感觉,默默为他扫平一切真正的危险。”
“……”洛京秋一愣。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拂过洛京秋额前的碎发:“你虽是个鬼修,我却觉得格外亲近。不如就留在妖界吧,这里比人间更适合你。”
“可我……是来找我妹妹的。”洛京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执拗。
妖皇的目光陡然变得深邃:“你可知道,妖界从未有过人类的尸身?除非修习过鬼道或魔道,否则凡人的□□根本无法在此界存留。”
洛京秋身形踉跄,扶住身旁的扶手才勉强稳住自己,脸色愈发惨白。伶舟言曾告诉他,那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至亲之人身处妖界。
伶舟言在骗他?
不,骗他有什么好处?
那莫非是绍华死前吃去的丹药有问题,导致她成了妖魔?
还是说……
伶舟言口中的“至亲之人”,指的并不是洛绍华?
盯着眼前女人,洛京秋不由心底一凉。
妖皇的细眸略微上挑,瞳孔赤红艳丽。她拢了拢洛京秋垂散在地上的长发,心疼道:“你的妹妹叫什么,我会帮你寻找的。”
洛京秋魂不附体,凭着本能记忆答道:“绍华,她叫洛绍华。”
他的妹妹是洛绍华,仅比他小了一岁,是个普通的人类,在丹修方面很有天赋,但梦想是成为惩恶扬善的剑修。
但她有点坏心眼,喜欢看他和伶舟言拌嘴,喜欢看他被伶舟言欺负,喜欢看他吃瘪。
她从不依靠兄长,凡事总是先想着自己如何去解决,因此他不知该如何去和她亲近,尚未来得及主动迈出一步,这位相依为命的亲人便成了他余生的伤疤。
倘若洛绍华的尸身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他又当如何复活对方?用他原本的躯体可以吗?他同妹妹流一脉血,是不是也能用来做复活阵法呢?
是了,他去求伶舟言,伶舟言既然能把他复活,那一定能把洛绍华救活。到时候伶舟言想做什么都随他,他这条命都任由他处置。
……绝对还有其他办法。
妖皇道:“绍华……我那失散多年的女儿名叫昭华,听起来倒是有些相像。”
洛京秋张了张嘴,惊觉自己恐惧到失语了。
洛京秋,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呢?
人皆有道,你的道心,却仅是向内求索。
复仇是空,复活是妄。连对那人的讨厌,都成了支撑这具空壳的虚妄支柱。
他想:“我的道……从来只有‘我’。”
某一刹那,他甚至觉得,天地负他,他便逆天。众生欺他,他便屠众。既然此身已非人非仙,那便以这饿鬼之躯,重定规则。
这是他在妖界的第三日夜晚。
寝宫死寂,他颓然地倒在床上,长发滑落床沿垂向地面,许是适合上吊。
伶舟言今晚没来找他,用晚饭时,妖皇也不在。
盯了天花许久,他喃喃出一句:“……我好饿。”
要去做些什么。
不能再继续颓靡下去了,洛京秋。
前世哪怕是最低谷的时期,他在魔教仍旧表现得嚣张跋扈无所顾忌,居于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即便是教主晏乐湛,也未得到几分他的敬重。
得知他的死讯,不知有多少教徒落井下石,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不会水的他。
寝殿的鎏金水晶灯忽被震得摇曳,殿外的惨叫与哭嚎声刺破了夜的静谧。
洛京秋猛地从榻上坐起,玄色寝衣滑落肩头,换上一身惯常的黑衣。今夜妖皇不在,莫不是那妖怪公社打来了?
这么心急?
他足尖点地,身形如墨蝶般掠出殿门,晚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可入目之景,却让他瞳孔骤缩——
宫道上尸横遍野,皆是侍卫与宫人,而施暴者竟是狼妖、猪妖等各色精怪混杂的叛军。
青面獠牙的猪妖挥着巨斧劈砍廊柱,尖耳瘦腮的鼠妖在尸骸间啃噬,其中冲杀在最前线的,正是血狼妖麾下的那些壮年狼妖!
一个刚化形的小狐妖,毛茸茸的脸上还挂着泪珠,身后蓬松的狐尾颤抖着,却被一头壮硕的狼妖猛地扑倒。
狼妖腥臭的涎水滴落在小狐妖的脖颈上,血盆大口一张,伴随着皮肉被撕裂的可怕声响,温热的鲜血溅落在石砖上。
“放肆!”
目睹此景,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几乎要焚毁洛京秋的理智。
那小狐妖从未伤过任何人,昨日还怯生生地将珍藏的蜜果塞进他掌心。此刻它却像破败的玩偶般瘫在血泊中,雪白皮毛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找死——”鬼气轰然爆发,如墨色潮水般席卷庭院。赴死剑感应到主人翻腾的杀意,发出嗜血的铮鸣。
三头狼妖结成战阵扑来。利爪破空声此起彼伏,封住所有退路。洛京秋不避不让,任由狼爪触及衣襟。
在接触皮肤的刹那,鬼气凝成漆黑冰晶,将狼爪冻在半空。
“怎么回事?!”为首的狼妖惊骇欲退。
剑光已至。
一颗狼头飞起,洛京秋左手扣住另一只狼妖的天灵盖,鬼气如毒藤钻入七窍,右脚踏碎最后那只狼妖的膝骨,在对方跪地的瞬间,剑尖已果决挑断喉管。
血雨纷飞中,他白瓷般的脸颊溅上嫣红。更多叛军注意到这个煞神,十余头狼妖咆哮着结成杀阵。
洛京秋擦去唇边血渍,眼底泛起诡谲幽光。
地面暗影乍然腾起,如活过来了般缠住狼妖们的脚腿。在它们惊恐的目光中,已被攀附上身勒住脖颈!
“就这,也配造反?”
他旋身挥剑,暗影应声绞杀。残肢断骸如枯叶纷落,赴死剑饮饱妖血,周身泛出令人心悸的黑红。
他凝视着爪中挣扎的狼妖,问道:“血狼妖在哪?”
“在……在祭坛……”
指尖收拢,狼妖的脖颈应声而断。
洛京秋丢开尸身,望向皇宫远处的血色祭坛。赴死剑感应到更强大的猎物,在他掌心兴奋震颤。
血雾翻涌如潮,血煞阵的戾气将林地染成一片猩红。
洛京秋提剑踏过满地狼藉,赴死剑上的鬼火灼烧着残留的妖气。
林地间的鸟兽早已逃散,只剩下狐妖的嘶吼与呜咽。可回应他的,并非预想中凶戾的狼嗥,而是一阵清脆的金玉相击之声,悦耳得与这血腥场景格格不入。
血雾分开处,一个金袍少年缓步走来。鎏金广袖袍上绣着腾跃的金龙,腰间明珠腰链碰撞作响,他脸上挂着往日那般乖顺的浅笑,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玩味。
洛京秋握着剑柄的手一紧,愕然道:“金璎琅?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早就料到金璎琅会背叛妖怪公社,却没想过这小崽子还背叛妖皇,直接造反了。
“对呀,我怎么会在这里呢?”金璎琅向洛京秋踏出一步,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殿下,你简直天真得可爱。”
他周身骤然亮起璀璨金光,一丝龙息袭来,带着霸道的压制力,立时压得洛京秋体内的鬼力运行滞涩无比。
“妖皇昏聩,狐族垄断妖界权柄,这天地本就不该由你们说了算。公社荒诞,满脑子只知固守陈规,妄想以妖界大同的空话束缚众生。而我,才是最适合做妖皇一统妖界的。”
“是你主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