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秋好奇地用剑挑起他的下巴,对上那双含着泪水的圆眼睛。
薄薄一层水光覆在眼球上,金璎琅眼中的洛京秋再度变得模糊朦胧,就像那夜从水下望着他,初见惊艳,摄人心魂。
他修行近百年,终得化形,还没享受那话本子上讲的凡间俗事,娶妻生子,功成名就。
如今又要变成普通鱼,他真是恨死这个人了!
“啧。你们父子俩当初给伶舟言逆鳞时,可不是这副不情不愿的做派。”洛京秋低声自语道,一剑刺透了他的右肩,血液登时浸透了他的金袍。
金璎琅捂着伤口委屈:“疼——”
他阿爹要是在这里就好了。
“伶舟言,我不要你帮,他的鳞片也用不上。”洛京秋抬眼看向伶舟言,道:“这小妖,就交给公社处理吧。”
一旦妖界封闭,金镇海便再难回到妖界,至于公社的妖如何处置金璎琅,那便不是他在乎的了。
“洛京秋……”金璎琅错愕地望着洛京秋。
“好,依你。”伶舟言道:“那师弟,你打算怎么办?”
洛京秋挑眉道:“师兄怕不是忘了,我也姑且算是个剑阵双修。”
他走向妖皇,一缕精纯的妖力自指尖逸散,与森然鬼气泾渭分明:“母亲,我既已走上鬼修之道,这身妖力长久留在体内,不过是徒增负担。两套修行体系相互冲撞,迟早会伤及本源。”
妖皇了然。
洛京秋抬手结印,周身阴煞鬼气与体内磅礴妖力同时涌动,在身前交织成一个繁复瑰丽的封印阵图。
“此身妖力,于我已是桎梏。”他指尖划过虚空,引动妖力如江河决堤般涌向封印节点:“不如以此全了两界安宁。”
阵法光华大盛间,他偏头看向妖皇,唇角泛起清浅的弧度。
妖皇立于光瀑之外,九条狐尾翻飞如旗,笑道:“这样也好。从今往后,你便只是京秋,再不是什么妖族太子。”
光芒万丈,吞没了数道来自人界的身影。
再睁眼时,他们已经回到人界。
洛京秋和伶舟言降落在他们最初列传送阵的位置。
正值春日,河岸边有一颗桃花树,此时结出朵朵桃花,微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于水面漂浮,顺流而下。
洛京秋眯了眯眼睛,略微仰头,看向近处的伶舟言。他已经收回了狐耳与九尾,变回了以往那副寻常少年人的模样。
伶舟言不觉可惜,他师弟什么样都是最可爱的,哪怕做只恶鬼来索他的性命,他也只会甘之如饴。
洛京秋唤他:“师兄。”
伶舟言道:“师弟,你给我些时日,我会继续为你算——”
他的话说到半截,忽噤了声。洛京秋抬手摘去落在他头上的花瓣,眼眸一弯,甜甜笑道:“你还嘲我像师妹,自己头上沾花了都不知。”
伶舟言倏然被夺走了心跳。
洛京秋年幼时会被他气得跺着脚哇哇乱骂,年纪稍长时会同他针锋相对,但不管怎么膈应他,在灵真峰那段时期还是会潜意识地依赖他。
直至洛京秋离开师门堕入魔教,再重逢时,曾经鲜活炽烈的少年,也只剩下满身讥诮与疏离。
八十一载生死相隔,永久不变的是他待他师弟的心思。洛京秋闹时牵动他满腔绪,笑时……勾走他整颗魂。
遭森冷鬼气缠绕的洛京秋鲜少有这般温柔平静的时刻,伶舟言不由晃了神,逗弄人的话都忘了该怎么说。
许是释然,洛京秋捻着那瓣桃花,轻松道:“绍华之事,我不该怨你,要论错,硬要闯那熔岩秘境的我才是害绍华的罪魁祸首。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
伶舟言一怔。
“寻绍华尸身的事,我也不会再去麻烦你。从此以后,你我分道扬镳,各走一方。”洛京秋道。
伶舟言的手指冰凉,怔忪道:“师弟,你是要跟我撇清关系?”
“是啊。”洛京秋想,自他加入魔教的那一日起……或者更早,他们的关系就已四分五裂。伶舟言是正派,他是反派,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强行走在一起,只会让他成为炮灰。
伶舟言惝恍失魂,低头转了转扳指,凝视着洛京秋,稀疏树影打在他的身上,风不时吹动,衬得他面色忽暗忽明。
“师弟,为什么你会这么说呢?”他低低地发问,似是一个怎么做都得不到认可的孩子,执拗地碎碎念道:“你是不是还在恨我?是不是还在讨厌我?讨厌到不愿意再见到我,要和我撇清关系?师弟,欠你的我会还,我都还给你,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你能不能不要再离开我了?”
“什么?”洛京秋问,心头的异样感尚没来得及扩大。
下一秒,一道古怪的气息将面前的伶舟言尽数覆盖,化成一道黑色的剪影,洛京秋登时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再度恢复意识,他只觉大脑昏沉一片,迟迟找不回视野。鼻间隐隐传来松子和着月露的香气,伶舟言似是在与他极近的地方。
头,他的头好沉。
一阵冷冰冰的触感自后颈传来,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些许复杂深刻的纹路,大抵是躺在一处石台上。
他试图抬手,四肢却被枷锁禁锢,他能感觉到周身脉络被无数道细微的灵力丝线缠绕,如同提线木偶般被牵引着,被动地呼应着身下这座巨大法阵的运转。
他身上□□,暴露在这片诡异的寒气之中。
伶舟言!你又拿我做什么?
“醒了?”伶舟言华丽的声音在咫尺响起,疲惫,抑或者是异常的温柔:“别怕,不会痛的。师弟,我都还给你。”
还?还什么?怎么还?
洛京秋的齿缝挤出些冷气,吐不出一句话来。
伶舟言的指尖轻抚过他的眼睑,他得以睁眼,望见了那座硕大无比的阵法运转,密密麻麻的符文如飞鸟走禽般移动,而他们正处于这座法阵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