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伶舟言把小鲤鱼妖丢到地上，欢欢喜喜地抬手去接从天而降的洛京秋。

洛京秋刹停脚步，落在了半步之遥的草坪上。

“师弟，你的尾巴真好看，缀在后边累不累呀，师兄帮你托着。”伶舟言热情道。

寻了他一晚上，真看到人了洛京秋倒不稀罕了，骂道：“死一边去。你做什么去了？”

“我找你母亲聊了聊天，顺带抓住了一只逃窜的鲤鱼妖。”伶舟言道。

“你早就知道了？”洛京秋问。

“你指什么？我的师弟其实是一只小狐狸？”伶舟言的视线落在他毛茸茸的大尾巴上，莞尔道：“我只是略有猜测，今晚才去找妖皇试探一二，结果发现她也一无所知，不过那眉眼神态倒是和我师弟相像得很。看如今，你们二人是相认啦？”

洛京秋回了他个傲气的“哼”声，低头欲要去处理地上昏迷的这只金鲤妖。

便见妖皇朝他招了招手，遂甩着尾巴走了过去。

“京秋，你今年多大了？”妖皇重伤初愈，气血亏空，声音平缓。

洛京秋答：“不到百岁，妖界不是不看年岁么？”

妖皇上下打量着他，弄得洛京秋颇感不自在，半晌，才听她问：“你死的时候，就是这般年纪么？”

“……我十七岁死的。”洛京秋偏过头去。他那时什么都懂了，做的恶事已不能用年少无知轻轻揭过。

他清醒地站在善恶的岔路口，亲手择了那条浸血的路。每一桩、每一件，心底都跟明镜似的，照得见始末，也映得出后果。故而——

走到那一步，他无话可说，也从不后悔。

妖皇抚摸着他的头发，哀叹道：“可怜的孩子……”

洛京秋没去躲：“您叫我昭瑾就行。”

“哈哈，那也是我随口起的。”妖皇笑了几声，她回妖界时仅能猜到自己有两个孩子，哪能想起来孩子的姓名，便随口胡诌了两个拿来忽悠那群假冒的小狐妖。

“哦。”洛京秋想，或许绍华和他的名字也是母亲起的。他望向不远处的僧人和公社成员，道：“母亲，我想封闭这妖界与人界的通道。”

妖皇此刻战意消弭，对人界的憎恶虽未彻底泯灭，却也失了根基本源。她曾恨人族狡诈卑劣，恨他们戕害她至亲骨肉，誓要倾妖界之力踏平人界，以血洗血。

可如今，她寻回了自己的孩子。那份支撑她征战杀伐的恨意依旧在，却像无根之火，再难燎原。

“便依你所言。”妖皇道：“绍华与你相同，是半妖之躯，她的尸身不曾归于妖界，定然还流落人间，你离开妖界之后，便继续去寻她吧。”

洛京秋问：“那您呢？母亲不随我一同回去吗？”

妖皇看向远处忙碌的公社成员，指尖轻抬，一片桃花落在苍白的掌心：“凡尘烟火，并非我之归处。我需镇守本源，维系两界平衡。更何况——”

她凝视少年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狐眸中浮起浅淡的温柔：“有些路，该由你独自走完。”

鬼修也罢，半妖也罢，这世间从无注定之路，唯有你亲手斩出的道。

“待你寻回绍华，便带她回青丘故地看看。那里的桃花，春日开得正好。”

洛京秋伸手接住飘落的桃花瓣，垂下眼帘，被女人轻点眉心，觉出一股柔和的力量淌入经脉。

“去吧，带着为娘的祝福，去走你自己的道。”

洛京秋站起身来，环视满目疮痍的战场，宣布道：“自今日起，妖界封闭。”

此言一出，众妖哗然。

主和派的猫头鹰妖率先躬身：“殿下圣明。如今妖界元气大伤，确该休养生息。”

空彻问他：“洛施主打算如何封闭妖界？”

“没事儿，有他师兄我在呢。”伶舟言用鞋尖踹了踹旁边的金璎琅，轻松道：“借这小妖的逆鳞一用，布个阵就能把妖界封了。”

金璎琅刚从昏迷中转醒，就听见要剥他逆鳞，吓得脸色煞白。他慌乱四顾，一眼看见不远处伫立的洛京秋，当即连滚爬爬地扑过去，紧紧抱住对方的腿。

“殿下！殿下救我！”他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发颤：“呜呜呜呜我百年修行就靠这片逆鳞维系，若是被剥去，可就真要变回普通鲤鱼了......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替我说句话吧！”

洛京秋嘲弄他：“你哪儿是寻常小鱼，你是真龙呀。”

“殿下呜呜呜呜我知道错了，我不是真龙，我是鲤鱼，我只是一条金色鲤鱼。”金璎琅一边哀求，一边用余光警惕地瞪着伶舟言，将洛京秋的衣袍攥得更用力了些。

伶舟言阴森森的眼神快化成刀子把他剥鳞扒皮抽筋了。

洛京秋衣服都被他哭得湿透了，踢腿道：“别演了，真不知道你哪来的那么多泪。”

金璎琅我见犹怜：“殿下……”

见他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谁还能想到一个时辰前，他还是那位带领血狼妖一众进攻皇宫，搅出一片腥风血雨，试图登基称帝的野心家。

“喊也没用。”洛京秋心硬如铁。

金璎琅见卖惨卖萌都不起效，眸中的哀求转眼褪去，攀上了一层阴翳与不甘：“洛京秋！！我修炼百年才化出来的一片逆鳞，你若是允了那人拿它列阵，我下辈子也不会原谅你的！”

金璎琅的算盘从一开始就打得很精。他从未相信洛京秋是什么真太子，最初不过是迫于那具诡异武器的威慑，才不得不低头称臣。

他利用洛京秋进入妖界，借着这层关系骗取妖皇信任，获封妖尊。眼见这冒牌货竟真得了妖皇青睐，一个更险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他假借太子名义暗中煽动主战派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趁着今日妖皇离宫，里应外合发动叛乱。

金璎琅原本胜券在握。他的龙息专克鬼修，洛京秋的鬼力在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可谁能想到，这个本该葬身湖底的家伙，不仅活着回来了，一身鬼力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苦心经营，却是功亏一篑。

“这不公平……你在湖底究竟遇到了什么？！”金璎琅的眼中不知是恨还是悔，哭得惹人怜惜：“洛京秋，我恨死你了！都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这样的话，洛京秋前世听过无数。

他那时会怎么做？听他们苦苦哀求无门转向愤怒将话骂完？还是直接挥剑斩去喋喋不休的头颅？

“金璎琅，你这哭哭啼啼的模样，我还真想象不出来做了妖皇会是什么样。要是有人再来造你的反，你会抱着他的大腿这样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