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青眸平静怆然，洛京秋彻底清醒了过来，环视战场周围的一地血腥狼藉，忽生出几分内疚，心觉自己做事太狠。

恰在此时，有一垂死的妖兵竟仍在嘶声辱骂一位乳母，用语恶毒粗鄙。恨意瞬间冲散了刚萌芽的悔意，洛京秋只觉得让这些杂碎死得太痛快了。

见事态不妙，金璎琅不知何时溜走了。如今入侵这座皇宫的妖军，只剩一地残肢断臂。

他净去剑上的血，长睫如蝶翼般低垂轻颤，脸庞素白，静立不动时，徒增几分乖巧。

方才那个救他的人是谁？那股极度精炼纯净的能量，却是鬼气，与其说是度给他，不如说是一口一口喂给他的。

鬼气也能如此干净吗？洛京秋不明白，他更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救他，愿意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而且那个人，大抵不是伶舟言。

——伶舟言死哪儿去了？

想到这个人，他的眸中多了些活气，迈开腿，脚步却是一顿，注意到旁边的血泊中躺着一颗圆润的蛋。

蛋壳呈紫色，外壳光滑，约莫有人头大小。狐狸会下蛋么？洛京秋有点彷徨，蹲下身观察了须臾，用剑去碰那颗蛋。

也许是某只蛇妖的？

但是好大。

洛京秋忽然想，他是不是也是一个冷血怪物呢？

这颗蛋似乎是觉察到了他，像有灵性般晃了晃，洛京秋用手帕擦拭蛋壳，敲了敲凑过去听个响，里边果真是有东西的。

…………

鬼气大盛，吞噬半边天幕，星月为之黯淡。

空彻未披袈裟，仅着一袭素白僧袍，手持菩提念珠，身后跟着七位僧众，正循着煞气弥漫的方向疾行而来。

他们妖界一行的目的是为了彻底封闭人界与妖界大门，在与主和派头领猫头鹰妖达成共识后，决定帮助他们。

原定的计划是由洛京秋率妖兵于夜晚出其不意正面攻入皇宫，再让金璎琅趁机侵入阵眼，销毁血煞之源，最后空彻再带领弟子们以佛光扰乱巫妖，如此一来，既能破阵又能保全妖灵。

只是如今看来，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佛光穿透浓重鬼气，空彻手中的念珠骤然断裂，菩提子滚落尘埃。

其余僧众齐齐驻足，望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皆面露骇然。

宫墙倾颓，朱红宫阙被暗红血水浸透，黏稠的血洼中漂浮着残缺的尸骸，层层叠叠堆成尸山，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妖气，呛得人几欲作呕。

“这不是战乱，是屠戮！”身侧的年轻僧人声音发颤，指着那道漆黑瘦削的身影：“方丈，您看！”

空彻抬眼望去，只见洛京秋立于血泊正中，黑衣被鲜血染透，显然，他体内的凶性被血煞之力诱发，已是失了控。

身后几位僧人面露忧色。净化鬼道戾气从来不是等量抗衡，若要化去一分阴煞，往往需要耗费百倍佛力。而要度化洛京秋这般修为的鬼修，即便耗尽毕生修为，也未必能成。

空彻年方廿七，已是古寺方丈。

此刻他薄唇紧抿，面容清俊如白玉。僧众们看着他缓步向前，衣袂在风中翻飞。

知其不可，然卒为之。

就在他暗下决心的刹那，目光忽定住。

远处残垣旁，那抹小小的人影正拢着墨发蹲在地上，轻轻戳弄着一颗妖蛋。从他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洛京秋侧脸上那只清澈的黑色眼睛，正专注地望着微微颤动的生命。

许是消耗过大，他竟未察觉身后的气息。

空彻不顾身后僧众劝阻的目光，独自向前走去。

其余僧人皆远远驻足，将洛京秋视作洪水猛兽。见自家方丈快要走近得手，心中紧张，生怕被觉察到。

却听年轻的方丈喊了句：“洛施主，贫僧要度化你！”

众僧当即眼前一黑。

空彻大师，心态太年轻了！

但空彻不愧是专业捡漏的，在洛京秋意识迟钝，来不及做防御姿态时，空彻已将九环宝仗高举过顶。

杖首金环震荡出清响，无数经文字符自虚空浮现，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佛光，正是禅宗秘传“般若波罗蜜多心印”。

唵——

整片天地都被镀上金色。佛光如旭日东升，照得洛京秋双目刺痛，眼角渗出两行黑色泪水。

他仅来得及将那颗妖蛋纳入储物戒，鬼气在至阳佛力中发出哀鸣。

在这灼烧魂魄的剧痛中，一个冰冷的念头划过脑海——终究还是独自一人。

他忆起不久前，那个毅然挡在苍青子身前的农家孩童，稚嫩的脸上唯有孤注一掷的决心。他又想起方才，那只护在小妖身前的三尾狐妖，雪白毛发被鲜血染得刺目。

他是持剑的刽子手，是始终站在他们对立面的恶鬼。

电光石火间，九道赤焰狐尾如屏风般展开，漫天飘落的桃花瓣凝滞在半空。

妖皇的身影自天空降落，广袖翻飞间已挡在洛京秋身前。佛光撞上她的瞬间，金纹繁复的衣料寸寸碎裂！

时间宛如被拉长。

她回眸时，簪上步摇的珠串尚在轻颤，染着丹蔻的指尖抚上洛京秋苍白惊愕的脸。

“傻孩子。”鲜血从她唇角滑落，声音却带着春日的醇柔：“你的身前，从来都有人愿意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