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秋怔怔望着她心口被佛光灼出的伤痕，点点金粉飘散在他们二人之间，妖皇竟是以本命元神硬接了空彻倾尽全力的这招。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愿意为自己这般满身罪孽之人，挡下致命一击。

佛光渐散，妖皇的背影逐渐变得佝偻，如墨青丝化作苍苍白发，莹润肌肤爬上深深沟壑。

那曾令日月失色的容颜，此刻只剩下岁月刻下的斑驳痕迹。唯有那双挑起的眼睛，依旧盛着不变的温柔。

他凝望着这道苍老的背影，狐狸眸泛起潋滟水光，脸颊一片湿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女人皱巴巴的手背上。

他后知后觉地认出来了这个人是谁。

伸出抖得像筛糠的手，轻轻抚上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时隔前世今生，八十七年光阴，他再度哭着喊出了那个字。

“娘……”

脱口而出的刹那，老妇身影一晃欲要摔倒，洛京秋连忙接住她，周身翻涌的鬼气骤然平息。

怀里的老妇双眼闭合，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意，却是不知自己救下的这位合眼缘的小鬼修，正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生孩子。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一道柔和而威严的气息以洛京秋为中心荡漾开来。

原本匆匆赶来的主和派妖群，乍然安静下来，皇宫里受伤的狐妖们停止了哀鸣，它们皆是仰起头，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个黑衣身影。

洛京秋的墨发无风自动，发梢竟渐渐染上了赤色，一双火红狐耳直直竖起，身后九道虚影若隐若现。

然而那不是充满杀意的鬼气，而是温暖如月华的光晕，是能安抚和统御一切妖心的王者之气。

“这是......”猫头鹰妖声音颤抖：“万妖朝拜之相！”

更令人惊奇的是，洛京秋脚下的血迹中竟生出一株株嫩绿的新芽。枯木逢春，废墟花开，原本被血腥笼罩的战场，此刻竟焕发出勃勃生机。

一头受伤的狐妖试探着靠近，在触碰到光晕的刹那，伤口竟开始愈合。它伏低身躯，发出顺从的低鸣。

这一刻，无需任何言语，所有妖族都明白了——

真正的太子，回来了。

空彻吐出大量血块，单膝跪地，两个僧人急忙去搀扶他，他摆摆手，仰头望着这令人震撼的景象。

洛京秋静立半空，长发如瀑垂落，寸寸发梢在风中化作赤色，九条狐狸尾巴在他身后舒展，如同绽开的簇簇红梅。

曾经凌厉的狭长狐狸眸被柔和的光晕笼罩，常年被戾气缠绕的眉宇间展现出从未有过的温润气场。

空彻忽然想起古籍中的记载，喃喃念出：“九尾现世，万妖臣服。其力非在杀伐，而在......泽被苍生。”

他念了句“阿弥陀佛”，任由血迹从唇角滑落。修行二十余载，空彻见过无数妖物，却从未见过这般神圣与妖异完美交融的存在。

在温暖的春光之中，妖皇的心口伤势得到治愈，她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天空圆月之下的九尾狐妖少年，封印在识海深处多年的记忆逐渐复苏。

啊……这是，她的儿子啊……

洛京秋。

妖皇年少时尚未登临帝位，仅是九尾狐族最后的血脉。她天性不羁、生性贪玩，私入人界游历，不料惨遭魔修暗算，一身妖力尽数被封，前尘记忆亦随之消散。

重伤垂危之际，她被河水冲至岸边，幸得一位农夫相救。在记忆全失的混沌中，她与农夫结为连理，诞下二子，名为京秋、绍华。

待两个孩子相继离去后，她寄往丹玄道观的书信皆如石沉大海。得知受骗的刹那，巨大的刺激让她沉睡多年的妖族神识骤然苏醒。

此刻的她，视那段人间岁月恍若镜花水月，一眨眼就尽数消散，抛之脑后。

望着眼前这个分外碍眼的陌生农夫，她素手轻拂了却尘缘，决然重返妖界。

因重归故地的她记忆尚停留在年少时，直至察觉本命内丹缺失两道灵核，方才知晓自己在尘世中竟已诞下子嗣。

想来那两个半妖骨血早已在人界夭折。九尾一族本就血脉凋零，如今她又失却灵核，修为大损，不由对人界生出滔天恨意。

此后每逢孤苦无依的小狐妖前来认亲，她皆是来者不拒，养在皇宫训练武艺。

直到遇见洛京秋，这少年令她没来由地心生悸动。初时还疑心是中了人类的蛊术，细查之下却发现，不过是个单纯到可怜可爱的小鬼修罢了。

区区一只与她并无血缘关系，还妄图欺骗她，耍小心思的鬼修罢了……

可是，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就想为他做点什么呢？

妖皇注视着洛京秋，眼型如出一辙地向上翘起，若是没了让人畏惧的强大力量加身，那便只剩下了艳丽媚意。

但此刻的洛京秋身负磅礴妖力，平添几分不容亵渎的威仪，周身萦绕着稀薄的温柔月光，中和了容貌带来的秾丽感。

妖皇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张扬舞爪却又心性纯粹的九尾狐族帝姬。

洛京秋看向她，神色中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您没事了吗？”

“我没事了。”妖皇安抚似的说道。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洛京秋喜不自禁地喃喃了好久，原来他在这世间还留有亲人，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母亲。他们可以一起去寻绍华。

这样一来，他也是有人惦记的。

“师弟，发生什么事儿了笑得这么开心？”伶舟言吊儿郎当的声音便是在此刻传来的。

洛京秋的眉角眼梢间尚染着一分笑意，盈盈目光掠过，拎着金璎琅的伶舟言竟是看得险些把人放跑。

“伶舟言！！你这么久混哪儿去了？”然而他给伶舟言的温柔不过一刹，登时化成了凶巴巴的怒意，整个人像团小火球一样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