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教教主晏乐湛,是行事悖乱狂悖,喜怒无常的人,俗称——脑子有疾。
他钟情于隐元宗灵真峰首徒伶舟言已久,爱而不得致使心魔深种,时常于月圆之夜独坐殿顶,与虚空对谈,时而恸哭,时而狂笑,状若两人。
直至一日,他捡到了被疑似违背宗规被丢出来的洛京秋。
少年奄奄一息,小脸冰白如雪,满身凌乱青紫掐痕。
那张脸与伶舟言有着两三分相似,却更为阴柔精致,只一眼,晏乐湛便满意地笑了。
不太像,但这是他理想中伶舟言的模样。
起初,洛京秋在魔教的日子极为艰难。他魔修之路初启,修为低微,加之性情孤冷,不愿与人产生交集,受尽了其他魔修的排挤与欺凌。
断粮、冷眼、暗算,皆是家常便饭。
而晏乐湛,这个将他捡回来的人,始终冷眼旁观,从不出手管束。
他不给洛京秋名分,只当是养在身边的普通教徒,在洛京秋被殴打得遍体鳞伤,蜷缩在角落呕血时,便悄然出现,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欣赏。
他看的不是洛京秋本身的痛苦,而是透过那与伶舟言相像的身影,想象若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明月坠入尘泥,该是何等光景。
偶尔,在洛京秋因修炼而力竭昏厥时,晏乐湛会屏退左右,亲自将他抱回寝殿。
他会小心翼翼地拭去洛京秋脸上的血迹,动作温柔细致,如同对待一只捡回来的小动物,因他尚有玩赏价值,遂不时悉心照顾。
转机,发生在一场名为幽狱的试炼中。
晏乐湛一时兴起派遣数十名教徒,包括洛京秋在内,去往某处禁地。
那里有一座完全黑暗的地下迷宫。
在迷宫的墙壁上,刻着一行警示阵纹,其含义隐晦,但好巧不巧,对阵法略知一二的洛京秋读懂了其中意味。
其意为——“光为引,影为噬,唯暗可存。”他狐眸凌厉,扫向众人,“绝不能点燃任何光源。”
“装神弄鬼!”为首的教徒嗤笑一声,率先点燃了火折子。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火光驱散了他们眼前的黑暗。他们排挤唯一遵从警示的洛京秋,推搡他,辱骂他“懦夫”,甚至想夺走他腰间的水囊,将水泼在他脸上。
洛京秋沉默地退至更深的阴影里,冷眼旁观。
就在此时,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呼啸而过,所有的火折子瞬间熄灭!整个迷宫陷入绝对的黑寂。
“啊——”
惨叫声骤然响起!
在教徒们惊恐的呼喊中,通道尽头的那座狰狞的魔神雕像似乎活了过来!
不,不是仿佛,它真的在动!
石质的眼珠转动,手臂挥舞,力量能够碾碎一切,开始屠杀那些刚刚点亮光明的教徒。
他们看不见,那在黑暗中如鱼得水、优雅地收割着生命的,正是他们那位脑子有疾的教主本人。
晏乐湛饶有兴致地舞动黑鞭,将这些违逆规则的人抽成尸块,这场屠杀宛如一场疯狂的戏剧。
终于,现场只剩下一直隐匿于黑暗中的洛京秋,以及满地的尸体。
黑鞭滴血,晏乐湛慢悠悠地踱步到洛京秋面前。他身上不染尘埃,伸出那只冰凉的手,轻佻地勾起洛京秋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脸。
毫不透光的地底,洛京秋双目睁开和闭上并无区别,他静静地屏住呼吸,感知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人比他高一些,心情似乎很是愉悦,不由分说地摘掉了他的面具。
洛京秋没躲,因为他觉出了对方的身份。
“真可怜。”晏乐湛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玩弄,气息扑在洛京秋的耳廓,“像只被同伴们抛弃的可怜小狗,怎么不求本座救你?”
洛京秋面无表情,任由他动作,仿佛一具没有感情的人偶。
“那你为什么要杀同伴?”
“需要理由吗?”晏乐湛疑惑,手下动作停顿了下。
洛京秋说:“他们很敬畏你。”
晏乐湛轻笑:“拜血教不留没脑子的蠢货。”
他得寸进尺,指尖滑向少年脆弱的喉结,微微下压,一直沉默的洛京秋猝然动了。
他头一偏,避开触碰,同时一直蓄力的右手猛地探出,指间极度凝练的魔力狠狠刺向晏乐湛的手腕!
晏乐湛猝不及防,虽瞬间运转魔气格挡,但那缕精纯阴寒的力量竟穿透了他的护体魔罡,在他腕骨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晏乐湛收回手,抚摸着手腕上渗血的伤口,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爆发出一种更加扭曲的兴奋。
“好!很好!”他抚掌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迷宫里回荡,“这才有意思!”
次日,拜血教主殿。
晏乐湛当众宣布,赐洛京秋左护法尊位。
满堂哗然。
众教徒看着那个站在高阶之上的鬼面少年,难以置信。
尤其是那些曾欺凌过他的人,更是面如死灰,恐惧登时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晏乐湛亲自为洛京秋开了个坏头。他用自己的行为告诉洛京秋,在这魔教之中,力量即是规矩,喜怒即是律法,教徒并非同伴。
自那日后,新上任的左护法洛京秋,也学会了视教徒性命如草芥。
若有教徒敢对他不敬,或仅仅是让他觉得碍眼,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斩去人首。
一时间,魔教上下风声鹤唳,不仅惧怕这位新任左护法的冷酷无常,更加惧怕教主对他杀意的……默许。
…………
洛京秋步入大殿,脚下长毯如血河般延伸至视野尽头,两侧玄晶柱高入穹顶,隐有锁链垂落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高高的九尾狐座上,紫袍男子正垂首编弄着指间一缕发丝。银发如月华流泻,遮去他半张妖冶面容,动作显出几分慵懒的缱绻。
“晏乐湛。”洛京秋在十丈外站定。
银发倏然流散,露出那双含煞的狭长凤眸。晏乐湛缓缓前倾身子,唇线勾勒出靡丽的弧度:“知道回来了?洛洛。”
这声亲昵到近乎狎昵的呼唤,像黏腻的软丝,一段段缠上洛京秋的脖颈。
下一秒,一道乌黑的鞭影破风而来,并非带着杀意的抽打,而是如情人的指尖般,缠住洛京秋的腰肢猛地拽向前方。
洛京秋猝不及防,身形踉跄着被卷向王座,在膝盖撞上台阶的前一刻,赴死剑已出鞘横在对方颈间,剑锋在苍白皮肤上压出血线。
“找死。”
晏乐湛不避不让,任由剑刃陷进皮肉。黑鞭转而卷住洛京秋握剑的手腕:“你来找我做什么?”
“自然是来杀你。”洛京秋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语气中毫无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