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着狐狸眼,目光落在头顶描金绘银的穹顶纹样上。可他的视线并未聚焦,像是透过那层精致的木雕,落在了不知名的虚空处。
好饿……伶舟言怎么这么慢,是死在哪里了吗?
道成……忘了给道成打招呼了。
平绿……不知道平绿的伤会不会落下隐疾。
那孩子还小,若不根治,往后修行受阻,或是阴雨天要受疼痛折磨。
要是往生还在就好了。
陡然间,他的脑内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他烦躁翻了个身躺着,不允许自己再去想过去的事,往生在又有何用?早就不认他这个失了灵根的鬼修主人了。
半炷香的工夫,伶舟言回来了。
洛京秋的视线撩过去,见他两手空空,身后也没跟人,问:“你在路上把我饭吃光了?”
“冤枉啊师弟,我哪儿敢。”伶舟言列了个阵法,在案几上摆上碗筷和菜肴,“起来尝尝?你说的越多越好,我可没偷懒。”
清炒时蔬嫩得快能掐出水,糖醋小排裹着亮澄澄的酱汁,蟹粉豆腐炖得细软,糟香鸭舌浸在糟卤里,酒香混着肉鲜。
还有五笼定胜糕,多加了些洛京秋爱吃的松子。
话音未落,洛京秋已经坐于案前吃了起来,他捏着定胜糕的手都在颤抖,哆哆嗦嗦地往嘴里送。
伶舟言从未见过他饿成这样,东西都拿不稳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喂你吃?”
洛京秋一口接一口吞咽着,睫毛上还沾着点湿意,目光扫过满桌的菜,忙中抽空回道:“不必,太慢了。”
“慢些吃,噎到了怎么办?”伶舟言失笑。
洛京秋喝着鸡汤,胃里舒服了些,才温声道:“你是不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有多难受。”
伶舟言说:“我七岁就辟谷了,确实没有饿过肚子,不过偶尔嘴馋还是挺难受的。”
“馋死你得了。”洛京秋翻白眼。
用完膳,洛京秋又要沐浴更衣。
伶舟言说沐浴可以,更衣尚不需要,他帮洛京秋整来了一木桶的热水,洛京秋光着身子泡了进去,眯着眼睛发出喟叹。
他的头发也被伶舟言帮着洗了,身体干净了,遂道:“伶舟言,既然晏乐湛已死,拜血教名存实亡,我看我也该走了。”
“嗯?为什么要走?”伶舟言问。
“我要去寻——”
“寻绍华的话,我可以帮你,总比你一个人快。”
洛京秋承认他说得有理,可这是他自己的事情,更何况……
静默片刻,他道:“我不能在你身边。”
伶舟言的面上笑意全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在我身边?我们同吃同住同睡了四年,我等了你八十一载,为什么我们不能继续像小时候那样陪伴在彼此身边呢?”
洛京秋无话可说。
纵然他们有着四年朝夕相伴的时光,可他早已不是那个春风得意、青云直上的宗门三师弟。
伶舟言向来顺风顺水,是众星捧月、人人趋之若鹜的天之骄子。
而他若站在万人迷身旁,不过是用来反衬其璀璨的对照物,终究难逃万人嫌的境遇。
洛京秋别过脸,避开伶舟言泛红的眼眶,声音冷戾:“师兄,你是名门正派的尊长,而我只是一个普通鬼修。我们之间,隔着的是正邪殊途的天堑。你的道,容不下我。我的路,也注定只能独行。”
伶舟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问:“你以为我是正派?”
洛京秋无所顾忌地迎上他的目光:“正派不都是你这副恶心模样?”
伶舟言闻言,非但没怒,反而低低笑了一声。他缓缓抬手,指尖掠过眉心,原本澄澈的眼眸骤然翻涌出暗色,周身气息瞬间剧变。
不再是名门正派的清逸温润,而是裹挟着阴鸷与戾气的魔息,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恶心模样?”他往前逼近一步,将洛京秋笼罩在阴影里,掌心黑色魔焰骤起,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得他异色的眼底愈发妖异。
“师弟,你瞧清楚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正派?”
洛京秋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掌心的魔焰,喉结滚动,几近窒息。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魔息的纯粹,绝非伶舟言捉弄他的玩笑,而是真正魔修会有的气息。
那个曾是正道楷模、光风霁月的师兄,竟然在这八十一年内堕入了魔障?
伶舟言疯了还是他在做梦??
“你……”他声音发颤,指尖蜷缩,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疼又闷。
伶舟言欢愉地勾起唇,似是在炫耀一件光彩得意的好事,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师弟,我已修魔!”
“我守着正道规矩等了你半载,等来的是你身陷魔教、自困囹圄。既然正道容不下你,那我便弃了正道,入了魔,这样……总配得上你这‘普通鬼修’了吧?”
魔息顺着他的指尖蔓延,缠上洛京秋的手腕,带着燎人的滚烫,与他周身的阴寒进行水乳交融。
伶舟言俯身,鼻尖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沉且偏执:“你说正邪殊途?那我便拆了这殊途。你说我的道容不下你?那我便换一条能容下你的道。洛京秋,你想独行?可我早已把我们两个人的路绑死在了一处。”
洛京秋双目赤红,恨不得掐死他:“你疯了?名门正派视魔道为洪水猛兽,你弃道修魔,就不怕被整个修真界追杀?”
伶舟言抬手,拇指摩挲着他的脸颊:“你曾经不也是被整个修真界追杀么?”
“我们不一样!”洛京秋火冒三丈,一把攥住他的衣襟。
伶舟言执拗地问:“哪里不一样?”
他定定凝视着洛京秋湿红的眼尾,轻笑道:“师妹,我从来都不是什么纯粹的正派,你若是一直那么想我,便是错了。”
“谁是你师妹!”洛京秋的杀意如狂风暴雨倾泻,将他推倒在两人方才行过事的床褥上,少年的身体直接跨坐上去,牢牢锁住他的腰腹。
不等伶舟言反应,带着怒火的拳头便一拳接一拳砸了下去,力道重得让伶舟言唇角溢出血来。
可伶舟言偏偏不躲,也不反抗,就那么仰躺着,任由他发泄。
他甚至微微抬着头,目光灼热地锁住洛京秋那张因暴怒而染上薄红的脸,眼底仅有笑意与疼惜。
“呵……”喉间溢出的低笑混着闷哼,他舔了舔唇角,故意拖长了语调,恍如挑衅:“师妹……不对,京秋。”
“你这么凶,是恼我浪费了你的灵根修为,还是恼我……修魔的样子,没合你的心意?”
洛京秋的拳头骤然顿在半空,离伶舟言的脸颊不过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