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正对云海,窗下并排摆着两张花梨木书案。左边案头罗盘斜倚,阵旗散乱,下头压着伶舟言鬼画符似的星图演算纸。右边却规整如一,摞着洛京秋抄到一半的经书。
他被罚抄的内容早已写完,只是总需再替不靠谱的大师兄写上一份。
墙壁钉着剑架,本该悬剑的地方,却横旦着支青竹竿,当年两个少年偷折了苍青子长老的竹子耍剑玩,被罚跪了三日祠堂。
东南角榆木衣桁悬有两件旧袍,一件月白,一件鸦青。
拔步床帐钩坠着伶舟言随手做的小玩意,是用竹篾编,洛京秋嘲弄是不知名的小鸟,伶舟言非说是鹤,脑袋顶还染上了朱砂。
忽有风穿堂而过,案上经卷翻动。
洛京秋初入宗门时,并未读书识字,握笔的指法、横竖撇捺的起承转合,乃至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意趣,全是伶舟言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教给他的。
墨迹洇开处,依稀还是少年并头夜话时,伶舟言握着洛京秋的手教他写“长毋相忘”的模样。
夜露浸窗,迷魂香如丝如缕缠入帐中,软了筋骨,醉了神智。
床帐悬着的竹鹤轻晃,烛火摇曳,映出少年交叠的剪影。
洛京秋只觉浑身燥热,痛苦无力,意识沉浮间,有一双温热的手抚上额角,带着熟悉的清润。
他的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指尖划过肌肤,洛京秋想挣,四肢却软得无力,只能任由那人俯身,唇齿相缠间,渡过去的气息也染着迷香的缱绻。
衣衫褪落如蝶翼飘零,他们肌肤相贴,暖意顺着血脉蔓延,盖过了残存的清明。
伶舟言的声音低哑似是在蛊惑,贴在他耳畔轻喃,恍若当年教他写字时那般耐心,却又透出大相径庭的灼热:“……别哭呀。”
夜风拂过,帐中人影起伏。
他被动承受着那人的侵掠,脚趾勾紧的锦被发皱,两人呼吸交织,那双手始终稳稳托着他。
一夜荒唐,待晨光将亮,香散人醒时,他们的恩怨情仇如墨入宣纸,再也擦不去。
洛京秋猛地睁眼,满身疼痛席卷而来,昨夜迷香中的混乱画面涌进脑海,羞愤与怒意登时浮上心头。
他攥紧拳,不等伶舟言睁眼便挥拳砸去却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扣住手腕。
伶舟言方清醒过来,力道却沉如铁石,洛京秋挣扎间,另一只手也被牢牢反剪在身后,整个人被按在锦被上动弹不得。
“放开我!”
伶舟言眸色沉沉,并未应声,反而抬手召出本命法器。铜铃周身流转着淡金灵光,晃动间发出清越的声响。
洛京秋正怒极,见伶舟言抬手,目光往他的下腹探去,浑身一紧。
这疯子!迷香还没醒透?竟还想……
“你敢!”洛京秋挣扎得更凶,干涸的体内既无修为也无灵力,仅能被伶舟言的禁制牢牢锁住。
他看到伶舟言的手覆上自己丹田处,那里隐隐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强行剥离。
洛京秋又怒又怕,咬牙切齿地咒骂,却只能任由对方动作。
铜铃悬在两人之间,灵光愈发炽盛,铃音渐急,如泣如诉。
伶舟言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下去,握着洛京秋手腕的力道始终未松,然指尖的温度渐渐发凉。
洛京秋察觉到不对,丹田处的刺痛越来越烈。
就在这时,伶舟言的身体晃了晃,按在丹田上的手无力垂下,铜铃的灵光骤然黯淡。
当啷——
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竟是直接昏迷了过去。
禁锢瞬间消失,洛京秋使劲推开压在身上的人,翻身坐起。他下意识地摸向丹田,那处被设置的阵法已然解开。
目光扫过掉在身边的铜铃,又看向中香的伶舟言,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
是这铜铃!他刚才是想用铜铃继续控制我,却没想到反噬自身,反倒解开了我丹田的阵法?
来不及细想,洛京秋抓起铜铃塞进怀中,看了眼伶舟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艰难穿好衣物,不敢多做停留,转身爬出窗外,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间。
而帐中,伶舟言眉头紧蹙,昏迷不醒。
待他睁开眼时,得知的便是师弟已走,绍华已死的消息。
刹那间,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狠狠碾碎,他眼前一阵发黑,喉头涌上腥甜。
师弟为何会被炼作炉鼎?丹田处的封印阵法、昨夜的迷香又是出自谁人之手?
有机会在洛京秋身上布下此等阵法的人,整个隐元宗,屈指可数。
他闯入苍青子的洞府,质问师父是否知情。
苍青子背对着他,立于观尘镜前,身影依旧仙风道骨,说出的话却冰冷彻骨——
洛京秋自甘堕落,已叛出宗门,从此与我灵真峰,再无瓜葛。
一句话,轻飘飘地,将他所有的侥幸与质疑都堵了回去。
伶舟言从不怀疑洛京秋的道心,因此他不信苍青子的话。
在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不是猜测,是确信。
害了洛京秋的元凶,正是眼前这位他敬若神明的师父!
恨意缠绕心脏,疯狂滋长。没有证据,也不需要证据。
他不顾一切地催动全身灵力,携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攻向了那位他曾经最尊敬的人。
大乘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整座灵真峰为之震颤!他剑指苍青子,青蓝色的眼眸染上愤怒的血色。
他只是一个弟子,面对的却是修为深不可测的师尊。
伶舟言丝毫不落下风,不顾经脉撕裂的剧痛,强行提聚灵力,竟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霎时间,一道道强大的气息自各峰冲天而起!
“伶舟师侄!住手!”
“岂容你在此放肆!”
隐元宗三十六峰长老,除却闭关修行者,皆被这场师徒对决惊动,纷纷现身。
伶舟言的爆发引动了整个隐元宗的护山基阵。
他们见状无不色变,或施展法宝击溃冰龙,或试图以更高权限争夺大阵控制,场面一时混乱到了极点。
然而他们无人敢真下杀手,宗门近三成防御阵法经由伶舟言之手加固改造,其部分节点甚至只有他能完全掌控。
若他此刻心神崩溃,拉着整个宗门大阵陪葬,后果不堪设想!
无数道灵力枷锁试图束缚他,各种镇压神魂的法宝光华将他笼罩。
但在伶舟言眼中,这些阻拦他的师长,都已成了迫害洛京秋的帮凶!
他凭借着一股不要命的疯魔劲儿,竟在众多长老的包围与压制下,硬生生地支撑了许久,谁也未能立刻将他拿下。
“够了!”最终,是刚刚回峰的赤芍长老出手了。
她转身看向伶舟言,目光严厉:“伶舟言!你还要执迷到几时?难道你要自毁前程吗?难道你真想毁了你和你师弟共同守护的东西吗!”
“师弟”二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伶舟言紧绷的心神。力竭、重伤,他彻底失去了意识,从空中坠落。
赤芍长老伸手将他接住,在一片寂静中,对苍青子道:“此子,由我带走看管。”
苍青子身负重伤,拂袖而去,自此闭关近百年。
而伶舟言再度醒来,已是在赤芍长老的丹峰之上,周身修为被层层封印,这一躺,便是半载春秋。
…………
趁伶舟言心神失守,晏乐湛和洛京秋合力将其打昏过去,二人齐齐逃出宫殿。
晏乐湛仍有一副教主皮囊,路上无人敢拦,教徒们无不躬身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