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眼看恢弘的魔宫正门就在前方。
殿外天色已暗,残阳如血。
倏在这时,一道高挑冷峻的身影,恰好自门外归来,逆着残光,与他们迎面相遇,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袂带起的微风。
是凌夙!
他风尘仆仆,肩头还沾着块暗色血迹,显然刚执行完任务归来。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在“晏乐湛”身上,微微一颔首,算是行礼。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擦肩瞬间,他的余光扫过了“教主”身旁那个瘦削的身影——是洛京秋!
怎么可能???
凌夙面露震惊。那假教主绝无可能带着洛京秋出现在此地!
那么这个“教主”只能是……
这个念头如若惊雷般炸响,他本能地想要转身阻拦,手臂肌肉已经绷紧。
然而,已经太迟了。
在他身形将动未动的那一刹那,晏乐湛揽着洛京秋,已然与他错开身,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迅捷无比地闪出了魔宫大门,融入门外渐深的暮色之中。
凌夙猛地回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两人消失在天际的最后一抹衣角。
他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宫门,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另一边,洛京秋和晏乐湛飞出去了不知多远的距离。
洛京秋神经稍缓,飞得慢了些,道:“方才那,是你的右护法。”
“我知道。”晏乐湛也跟着慢了下来。
洛京秋道:“他一直在寻你。”
晏乐湛道:“魔教里不一直都有一个么?”
洛京秋淡淡道:“你也知道那是假的。”
晏乐湛勾唇一笑。
“……道成可能还在魔教。”洛京秋陡然想到。
晏乐湛说:“伶舟言本人都意识不清了,你这一跑,他怎么还顾得上道成?”
洛京秋眉头微微蹙起。
“你若实在担心,我可以单独回去看看。”晏乐湛道。
洛京秋摇头:“罢了,道成又不是傻的。”
晏乐湛手中拿着他的赴死,洛京秋看到剑还是很伤心。
赴死陪了他相当长的一段时期,从他方从坟中爬出抵达赞县,到后来前往妖界,再至无首村同王指挥使的决斗……这柄剑见证了他重生归来的种种。
剑在人在,于剑修而言,这早已是不需要言说的默契。
他曾以为,这一次,至少赴死会永远陪在他身边。
却又同那往生剑一般,离他而去。
“上次见你露出这般神色,也是在谈到剑时。”晏乐湛忽道。
洛京秋说:“嗯,往生。”
前世,他是木系灵根,那柄往生剑通体如碧玉,承载着他部分的生机本源,与他性命交修。
强行被切断与往生剑的联系时,那份维系他身体的生机之力便随之溃散,他无法再通过灵气循环滋养肉身。
后来他转修魔道,经脉虽重塑,赋予他狂暴的战斗力,却只强化了杀伐的一面,丝毫未能修复他早已枯竭的生机运化之能。
这直接导致了他的肉身,退化到了一种凡人形态。
他必须像最普通的凡人一样,依赖五谷杂粮补充能量,依靠睡眠来修复魔脉运转后的损耗。一旦断食、断眠,身体便会迅速衰竭,如同失去水源的草木,虚弱濒死。
魔脉赋予他摧城拔寨的爆发力,但每一次动用力量,都像是在燃烧他本就有限的生命力,那相当于用一具凡人的躯壳,强行扛着魔修的滔天战力。
在过去无数个因透支而辗转难眠的夜晚,他都会忍不住想:若是往生还在身边,会不会好一些?
那温和的木灵之力,是否能稍稍滋养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让他不必时刻行走在油尽灯枯的边缘?
但这个念头,每次都只能以无声的苦笑告终。
他的往生,早就不在了。
就像他回不去的宗门,就像他救不了的妹妹……都是他永远失去的东西。
思绪落回到眼前赴死剑的漆黑与残破上。
洛京秋闭了闭眼。
赴死,这柄见证了他第二次生命所有恨意与挣扎的剑,如今,也要离他而去了吗?
魔宫监牢深处。
道成悄无声息地解开手脚镣铐,轻而易举放倒数个看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必须找到洛京秋。
他从一个看守嘴中撬出了洛京秋的寝殿方位,避开巡逻的侍卫,凭着记忆朝那处疾行。
殿门虚掩着,里面静得可怕。
道成闪身而入,却只见伶舟言独自倒在白玉地砖上,双目紧闭,唇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师父……”道成心头一紧,环顾四周,却不见洛京秋的身影。
他蹲下身探了探伶舟言的鼻息,发现对方只是昏迷。
看来洛京秋果然是趁乱逃脱了。道成心下稍安,不再耽搁,转身便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就走了?”
一道慵懒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道成猛地回头,只见伶舟言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正不疾不徐地拭去唇边血迹。那双桃花眸中哪有半分昏迷初醒的迷茫,分明清明得令人心惊。
道成当即拔剑,厉声道:“伶舟言!”
“你认识我?”伶舟言的视线自他的脸缓缓移到那把木剑上,抬手捂住右眼,感知同以往截然不同,奇怪道:“眼睛不大舒服。”
道成面冷如霜:“你又在作什么妖?”
“看衣着,你是镇祟衙的人吧?真怪,怎么对我这么大的敌意?这是哪儿?”
伶舟言对面前的人与景皆是一头雾水,他能察觉到身体的异样,像是经历过一场相当劫难的大战,受了伤及根基的重伤,没个三年五载的修复不回来。
怎么出去做一遭任务,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惨样?这下回了灵真峰,洛京秋又该笑话他了。
“你装什么?被人夺舍了?”
伶舟言望着眼前这对自己敌意满满的剑修,梳着高马尾,疑似也是个木灵根,虽然印象全无,但也不露怯意:“不可能啊,我就是那传闻中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芝兰玉树、丰神俊朗的隐元宗灵真峰大弟子伶舟言本人!”
道成的神色一言难尽。
伶舟言还没说完,试图召出本命铃铛,不知为何未成,大抵是闹脾气了,无妨。
他眉梢一挑,语气里仍旧带着恃才傲物的张扬:“论资质,我惊才绝艳;论容貌,我貌比潘安;论声名,天下修士谁不知我名动一方?这般独一无二的人物,怎会有人不认得?
道成明白了,伶舟言脑子被洛京秋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