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成问他:“你多大年纪?”
“十八啊,怎么了?”伶舟言如实回答。
道成心道,这记忆一下子倒退了八十几年,都快和他一个年纪了。
十八的伶舟言显然有些二百五,见他表情怪异,不满地问道:“哎哎哎,你这人,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哪儿得罪过你吗?”
“你可知晓如今身处何处?”道成问。
伶舟言理直气壮道:“不知道啊我刚不是问你了?”
他绕着着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屋子走了一遭,左顾右盼,忽嗅嗅鼻子道:“这里有我师弟的气息。洛京秋也来过这儿?”
他凑到床边,使劲翕动鼻翼,单只眼睛青芒流转,仍有些不适应如今的状态,走到镜前,才发觉自己的青眸竟少了一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伶舟言惊恐,他的眼睛还能褪色吗?
种种意料之外的事情令他怀疑自己身处于幻境之中,他咬破指尖,掐诀结破妄印,无效。
他反手摸出三枚桃木钉,以自身血液为墨,在桌案快速画下破幻阵,还是无效。
于是他干脆开始循环默念《清心咒》稳固心神。
一定是梦一定是梦,是洛京秋报复他的恶作剧,他睡醒了就能看到洛京秋得意的脸。
结果半盏茶的工夫过去,他仍留在原地。
对面是那个用看傻子眼神看着自己的镇祟使。
伶舟言终于接受了残酷的现实,急切道:“靠!那我师弟呢?!我师弟怎么会跟我一起来做这个任务?他现在去哪了?回宗门了么?”
“他已经不在隐元宗了。”道成冷不丁回应道。
伶舟言抬眸:“嗯?那他在哪?”
“那时最常听到的说法许是,他叛出宗门,堕入魔教,成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鬼面修罗。”道成道。
伶舟言面无表情,安静了半晌。
嘴唇忽抖成了一条曲线,憋笑道:“我不行了……你别逗我笑,就他还鬼面修罗?那我牵丝魔主呢。”
道成平静地看着这个煞笔。
“你不笑吗?哈哈哈你好厉害,耍人都不带笑的。”伶舟言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弯弯的眸子恢复正常了些,倏然间敛去所有笑意。
他五指曲起,手腕旋动间,指尖显现出数缕银白灵线,居然已然于道成身前交织成网。
“此阵以灵线为骨、真言为引,你若说谎,灵线便会缠上经脉,让你尝尝灵脉灼烧之痛。镇祟使,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你可都要慎重。”他的眸色锋利,眉峰微挑,声音沉冽如冰。
道成举剑欲破,伶舟言掌心向上一抬,阵眼骤然收紧,原本松散的灵线绷得笔直。
他莞尔道:“挣扎徒劳无效,你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吧。”
道成不再破阵,转而看向伶舟言,轻嗤道:“你问,只怕你承受不起得知真相后的锥心之痛。”
伶舟言只当他嘴硬,轻松翘唇,问出第一个问题——
“你方才所言,有几分真实?”
道成答:“句句属实。”
灵线泛起柔和的金芒,言真阵印证此言非虚。
伶舟言手指骤然一颤。
“如今是哪一年?”
道成不带迟疑道:“天启七年,春。你所处时境之后的第八十六年。”
依然属实。
伶舟言呼吸有些困难。灵线不受控制地抖动,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下意识地抗拒去挖掘更深处的问题。
洛京秋叛出宗门,堕入魔教。
除此之外,他还失去了本命法器和一只眼睛。
“我们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为何来此?你和洛京秋究竟有什么渊源?把你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都据实以告。”
“洛京秋是引我入道的师父,我们如今身处拜血教魔宫左护法洛京秋的寝殿,你将洛京秋掳来此处多日不放,我遂前来营救。”
伶舟言打断他:“慢着,我为什么要将洛京秋抓来这里?我是什么人??”
道成扯了扯唇:“你是……现魔教教主啊。”
“!”一抹奇异的光彩掠过伶舟言的眼底。
“别高兴得太早,洛京秋早就不在魔教了。”道成仰头回忆道,“八十六年前,洛绍华逝世。他因故叛出师门,投身拜血教,仅半年便被教主晏乐湛擢升为左护法。又半年,他身陷秘境,世人皆道他道消魂散,再无轮回。谁知四年前,洛京秋竟以鬼修之体重现人间,与你我相逢。其后他遁入妖界四载,直至出界后不久,你寻到他,将他带来了此地。”
伶舟言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脑内轰鸣,难以置信地颤声问道:“所以说,绍华死了?我师弟也死了?绍华是怎么死的?我师弟又怎么会离开宗门?他去了哪里的秘境?如今身处何方?”
道成:“你的问题好多。”
“你快说啊!”伶舟言着急。
“洛绍华的死和你有很大关系。”道成迎上他的目光,“还记得你们在万花岛海下秘境杀死的那只灵兽么?你们将它送给洛绍华做炼丹药材,洛绍华被同门怀疑用人肉炼丹,被逼迫当众服用丹药后,身死消散。我想,大抵洛京秋便是那时对宗门失望,才会离去的吧。”
伶舟言的瞳孔放大,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只猿猴灵兽的模样。
前不久他和师弟刚杀死那只灵兽,他分明亲眼验看过,那灵兽灵力纯净充沛,是上好的炼丹材料,怎么会有毒?怎么可能??
他的眼睛……出问题了?
可从出生到现在,他的这双被誉为天赐之物的眼睛,明明从未出过差错。
伶舟言不由自主地抚摸上自己的右眼,升起一股抠出来仔细查验的冲动。
“……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这个,我才和师弟换了眼睛?”他喃喃低语道。
“我并不知道洛京秋前世死于哪处秘境,不过他目前被晏乐湛带走,早已离开魔教领域。”道成忆起来时在路上听到的教徒交谈,那两个教徒道教主带人离了魔宫,不知做什么去了。
“……晏乐湛?”伶舟言一步一步逼近他,明朗的容貌下显出一丝森然:“我师弟怎会与他同行?”
…………
道成以为洛京秋和晏乐湛早已逃远,实则两人根本没走远,此刻正藏在距主魔宫三千里外的烬沙城内。
烬沙城位于魔界边境,被一望无垠的沙土环抱,常年刮着热风,因此城郭皆由熔铁浇筑,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在沙海中的铁兽。
这里远离教中势力纷争,往来多是走私魔器的商贩与避祸的散修,没人会刻意关注两个换了装束的陌生人。
洛京秋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换了身素色粗布短褂,褪去了往日玄衣的凛冽,只余下一身清简。
他将高马尾打散,墨色长发团成松垮的丸子头,几缕碎发挣脱束缚,垂在鬓角颈侧,添了几分不设防的慵懒。
楼下传来商贩的吆喝声,夹杂着来往魔兽的吼叫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气味。
“洛洛在看什么?”晏乐湛问。
洛京秋收回视线:“好久不来了。”
晏乐湛一根手指微屈,搭在唇上,歪头笑道:“魔界呀……怀念?”
“不怀念。”洛京秋垂眸去吃桌上那碗阳春面,汤头清浅,只飘着几粒葱花,为了这碗面他寻遍整条街才肯落座。
执起竹筷,挑了一筷面送入口中,温热的面线滑入喉间,熨帖了几分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