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乐湛知道他的喜好,又唤小二上了几道菜,自己却是不吃,好整以暇地端详着他。
洛京秋端起碗来喝了口清清淡淡的热汤,问:“你还是以前那个晏乐湛么?”
“你觉得呢?”晏乐湛笑吟吟地问。
“……不太像。”洛京秋道。
虽说外形、记忆乃至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质都分毫未变,但内里的行事风格却像是完全相反的另一个人。
洛京秋说:“若你是曾经那个晏乐湛,我会毫不犹豫地用剑指向你。”
他掀起眼皮撩了晏乐湛一眼,眼神凌厉。晏乐湛从善如流道:“那我就不是。”
小二很快端上菜来,木托盘上摆着三菜一汤,蒸腾的热气漫开,透出几分粗粝的烟火气。
“客官您慢用!”小二指了指那盘烤羊腿,嗓门洪亮,“这羊是今早刚宰的,牧民从沙漠深处赶过来的,烤得外焦里嫩,您尝尝!”
此地城邦的饮食,向来以肉食为主、辛辣为辅,既因牧草稀少、谷物难得,也因辛辣能驱寒祛湿、抵御风沙。
他执起木筷,夹了一块烤羊腿肉,外皮焦脆,内里的肉质却鲜嫩多汁,孜然的香气在舌尖弥漫开来。
晏乐湛笑问:“好吃么?”
洛京秋点点头。
他先前来这里时,曾远远看着牧民围着篝火烤羊,那香气勾得他胃部叫嚣。
他又夹了一筷子洋葱炒蛋,辛辣的清香驱散了羊肉的油腻,也让那深埋的饥饿感稍稍平复。
“你之后打算做什么?”洛京秋问他。
晏乐湛理所应当道:“当然是跟着你了。”
“……你不是喜欢我大师兄么?”洛京秋问。
晏乐湛道:“喜欢呀,他像你,我才爱屋及乌的。”
“你……不正常。”洛京秋道。为什么一切都颠倒了过来?
“那你呢?你要去哪里?”晏乐湛问。
洛京秋说:“我要去找绍华。”
晏乐湛感叹:“还没放弃呐?”
洛京秋平静如水:“我会一直找下去。”
既然晏乐湛已不似从前,那前尘往事可暂且不提,他如今心绪平稳,自然不会随意同人恼火——
“之前那个秘境,你没找着她的下落?”晏乐湛却忽然像不怕死似的,主动提及了那件往事。
洛京秋定定地看着他,手握柳枝,牙齿撕咬下来一条羊肉,不知为何觉出一口苦涩。
低头定睛一看,哦,原来是烤糊了。
他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咽下那口难吃的肉,埋头继续咬,边咬边问晏乐湛:“你还敢提?”
“澄清一下,我可是一点都没有骗过你,我发誓。那处秘境,绍华绝对去过,若你没能找到她,只有可能是——绍华先你一步离开了。”
洛京秋怔然:“她怎么可能离开?”
洛绍华分明只是一具尸体了啊……要如何离开秘境呢?
可看晏乐湛那副模样,又不似作假。
晏乐湛望着他红润的唇珠和微微开合时露出的皎白牙齿,柔柔说道:“没准,洛绍华还活着呢,就像我一样。”
这句话,无疑为洛京秋留下巨大的震撼。
洛绍华……有可能还活着?
窗外沙尘起,风吹过,卷起些许残枝落叶。
属于道成的声线猝不及防地在身侧响起:“洛京秋洛京秋洛京秋!”
洛京秋转头循着声音的方向去瞧,道成竟在客栈二楼的窗外,扒着窗框利落地翻了进来。
“道成?你没事……你是怎么找来的?来这里做什么?”他讶然问道。
道成瞥了一眼桌上尚且热气腾腾的菜肴,判断他们刚来不久,便挨着洛京秋坐下,笑道:“我来给你送东西。”
他神神秘秘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像小孩子献宝似的捧到洛京秋面前,眼底闪着期待的光。
洛京秋接过,入手极沉,重量有些熟悉,他猜不透里头是什么,一边拆开封条一边问道:“伶舟言没把你打伤吧?你怎么样了?”
“没事,你看我活蹦乱跳的,他打不过我。”道成语气轻松。出于某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念头,他将伶舟言已然失忆的事咽了下去。
洛京秋哼笑一声,不置可否,随手掀开了盒盖。
动作,却在看清盒中之物的瞬间,彻底僵住。
……往生?
盒内铺着玄色丝绒,其上静卧着一柄长剑。
剑长三尺有余,通体如初春新抽的碧玉竹,色泽温润中透着勃然生机。剑身并非金属,而是内蕴着一层如同深潭静水般的青幽,隐隐显有木纹。
剑格处雕作缠绕的藤蔓状,护住中心一枚莹润如露的翠色灵玉。整柄剑望之不似杀伐之器,倒像是从山林灵脉中自然孕育而出的灵木,为疗愈苍生而生。
洛京秋的呼吸停了。
前世刚得到它时,他爱不释手,恨不得睡觉都抱着,连练剑时都舍不得让它沾染半分尘埃。
“你怎么会……找到它?”他的声音轻得近乎气音,睫毛不停颤动,眼尾晕开一片殷红,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滚烫的东西决堤而出。
道成没料到他反应如此剧烈,这剑对洛京秋竟重要至此。他不过是在与伶舟言交手时,偶然得到对方储物法器中有此物气息,撤离时顺手拿了回来而已。
此刻的洛京秋,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这柄失而复得的故剑。
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看了许久,久到桌上的饭菜都彻底失去了热气,凝结出一层白色的脂膜。
终于,他极轻地、极缓地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可是……我再也用不了它了。”
这柄剑并非寻常武器,而是一件需要用木系灵力驱动的法器。然他为鬼修,已不再是此剑的主人。
窗外的风沙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道成张了张嘴巴,却觉嗓音滞涩,不知该说些什么。
洛京秋的手指悬在往生剑上方,指尖能感受到那柄剑散发出的温润生机,却与他此刻鬼气恰恰相斥。
就在这近乎凝滞的寂静中,倚在窗边一直未语的晏乐湛,倏地轻笑了一声。
“谁说用不了?”
他踱步过来,目光扫过碧光流转的往生剑,又瞥向桌上那柄用布帛包裹着的赴死剑。
“木剑生机未绝,鬼剑死意将散。”晏乐湛伸出两指,虚点向两柄剑,“你有没有想过……让它们‘活’过来和‘死’过去?”
洛京秋猛地抬头。
“你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