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筛选着记忆中所有可能的安全屋和备用联络点,但大部分都因为时间久远或局势变动而无法确定是否安全。
“裁缝”这条线刚用过,短期内不能再动。
还有一个地方。
一个极其危险,但或许灯下黑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远处一栋即使在夜色中也轮廓清晰的建筑——广慈医院。
上海最大的教会医院之一,设备精良,人员复杂,更重要的是,它位于法租界核心区域,某种程度上相对独立于穆聿息的直接掌控,且日夜不休,人流庞大。
混进去,偷到需要的药品,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风险极高,但值得一搏。
他改变方向,不再犹豫,朝着广慈医院走去。
步伐依旧保持着阿炳的迟缓,但眼神已然不同,如同淬火的寒铁,冷静地评估着每一步的风险。
广慈医院即使在深夜也灯火通明,充斥着消毒水、疾病和焦虑混合的特殊气味。大厅里依旧有零星候诊的病人和疲惫穿梭的医护人员。
柳泗低着头,避开人群,如同一个前来探望病人却找不到方向的家属,看似茫然地在一楼走廊里徘徊。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墙上的指示牌:门诊、药房、住院部、手术室……后勤区域。
药房有值班人员,硬闯不可能。他的目标是……手术准备室或者某个临时储物间。那里通常会有备用的急救药品和耗材。
他观察着护士站的值班规律,趁着护士低头写记录的间隙,闪身进入一条通往后勤区域的走廊。这里人迹罕至,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放轻脚步,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一扇门上挂着“器械清洗”的牌子,另一扇是“布草间”。前面拐角处,一扇虚掩的门里透出光线,门上写着“临时储物2”。
就是这里。
他贴近门缝,向内望去。
里面空间不大,堆放着一些多余的床单、桌椅,靠墙的几个铁柜子上着锁,但旁边一个移动的小推车上,散放着一些绷带、胶布、碘伏瓶子和几盒未开封的药品。
心脏微微加速。
有他需要的磺胺粉和止痛针剂。
确认里面无人,他如同影子般滑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动作快如闪电。
他抓起那几盒磺胺和针剂,迅速塞进宽大的旧衣服内袋,又顺手拿了一卷绷带和一小瓶碘伏。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
门外走廊传来了脚步声和谈话声,越来越近!
“……清点完了就赶紧锁好,最近上面查得严,少了东西谁都担待不起。”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锁。”
是医院后勤的人!正要来锁这间储物室!
柳泗瞳孔骤缩,瞬间扫视四周。
无处可藏,唯一的窗户外面是封闭的天井。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向地上一趴,滚进了那张移动小推车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同时扯过推车上垂落下来的白色床单,猛地盖在自己身上。
几乎就在同时,门被推开了。
“咦?灯怎么开着?刚才谁进来了?”
“没人吧?可能忘了关。快点清点,锁门走人。”
两个穿着后勤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开始清点柜子里的物品。他们的脚步就在小推车旁边来回走动。
柳泗蜷缩在床单下,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冰冷的地面,一动不敢动。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擂鼓般撞击着耳膜。肋下的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和此刻紧绷的姿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柜子里的没问题。这小车上的东西好像动过?”一个声音疑惑道。
柳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另一人似乎粗略看了一眼:“就些绷带碘伏,谁临时拿去用了没归还吧?没事,不值钱。走吧走吧,冷死了,赶紧锁门。”
“行吧。”
脚步声向外走去。
“咔哒。”
一声轻响,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黑暗中,柳泗又静静等待了几分钟,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猛地掀开床单,大口地喘息起来,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
他不敢久留,迅速从地上爬起,走到门口。
门被从外面锁死,这是一把常见的弹子锁。
他从袖口再次滑出那枚薄如柳叶的刀片,插入门缝,仔细感知着锁舌的位置。动作必须极轻极慢,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指尖稳定得可怕,全神贯注。
终于,“咔”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锁舌被拨回。
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警惕地观察外面。
走廊空无一人。
他闪身而出,轻轻带上门,沿着原路快速而无声地撤离。
走出广慈医院侧门,重新融入微冷的夜风中,他才感觉到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背后的衣服再次被冷汗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紧紧捂着内袋里那几盒救命的药品,如同握着滚烫的炭。
又一次。
从穆聿息布控的眼皮底下,窃得了一丝生机。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白色建筑,眼神复杂。
然后,他低下头,加快脚步,消失在上海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他需要一个新的、绝对安全的角落,来处理伤口,吞下这苦涩的“战利品”。
而猎手布下的网,依旧笼罩着这座不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