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下的短暂喘息,不足以抚平伤痛,却足以让疯狂的念头生根发芽。雨水冰冷,反而浇灭了柳泗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
反击。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磷火,妖异而炽烈。
他不再试图完全摆脱穆聿息的阴影,相反,他要主动迎上去,在那张巨网上撕开一道口子,甚至……反过来咬伤那只布网的手。
如何反击?直接刺杀穆聿息?那是自杀,而且毫无意义。
穆聿息一死,只会引来更疯狂的报复,他依旧无处可逃。
他要做的,是打击穆聿息真正在意的东西。他的威望,他的布局,他在江南乃至更广范围内的图谋。
柳泗的脑中飞快闪过过往任务的细节、偷听到的谈话、报纸上的只言片语。
穆聿息近期似乎极力在推动与本地绅商、甚至某些外国势力的合作,试图稳定江南局势,为他的改革和可能更大的野心铺路。
其中,与英国方面关于某项铁路沿线矿产开发的秘密谈判,似乎尤为重要。这牵扯到巨大的利益和国际关系。
如果……能破坏这场谈判呢?
或者,至少让穆聿息付出惨重的代价,让他知道紧盯一只“夜莺”的后果。
这个极其危险、但一旦成功回报也巨大的计划步骤逐渐清晰。
他需要情报,需要接近谈判的核心圈,需要找到一个关键的切入点。
“裁缝”。
他再次想到了这个神秘的情报中间人。虽然联系“裁缝”风险极高,很可能自投罗网,但此刻,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获取关键信息的渠道。
这是一场赌博。
赌“裁缝”尚未完全倒向穆聿息,或者至少,还保持着生意人的“诚信”。也赌穆聿息认为他仍在仓皇逃窜,不会料到他竟敢主动联系组织。
他找到一处偏僻的、无人看管的公用电话亭,再次投下硬币,拨通了那个记忆中的死信箱号码。
流程依旧,响三声,挂断,重拨。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每一秒都伴随着心脏剧烈的跳动和被发现的恐惧。
终于,电话铃响了。
他抓起听筒,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敲出约定的暗号。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经过伪装的、听不出情绪的沙哑声音响起,同样用暗语回应:“你还活着。”
“我需要‘远东矿业’和英方谈判的最新情报,所有细节。价格好说。”柳泗直截了当,声音压得极低。
对面再次沉默,似乎在评估风险和价码。
良久,才回道:“风险很高。买家不止一个。”
这暗示着穆聿息方面也在通过“裁缝”追查线索!
“双倍。”
柳泗毫不犹豫,“我只要情报,到手后立刻消失。”
巨大的利益似乎打动了对方。又是一阵沉默后,沙哑声音报出了一个时间和地点:“明晚子时,城西‘福寿’棺材铺后巷。东西在第三口废棺底下。钱,老规矩。”
咔哒。电话挂断。
柳泗放下听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靠在冰冷的玻璃亭壁上,缓缓吁出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但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裁缝”完全可能把他卖了。
可他别无选择。
第二天,他像幽灵一样在嘉兴城里游荡,变换了几次装扮,最终又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苦力模样。
他远远地观察过“福寿”棺材铺,那里位置偏僻,周围地形复杂,易于埋伏,也易于逃脱——如果运气够好的话。
他准备好了一份数额不小的现金,以及……赴死的决心。
子夜时分,嘉兴沉入沉睡,只有更夫梆子声在远处孤独回荡。
雨停了,但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
柳泗如同融入雾气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接近棺材铺后巷。这里堆满了废弃的棺材板和纸扎祭品,在夜雾中显得阴森可怖。
他极度警惕,感知放到最大,确认周围没有明显的埋伏气息后,才如同狸猫般滑到那口指定的、破旧的薄皮棺材旁。
手指摸索到底部,果然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硬邦邦的小东西。
他迅速将其取出塞入怀中,同时将装有钱的信封塞回原处。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就在他准备立刻撤离的瞬间——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安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划破寂静!子弹打在他刚才位置的棺材板上,溅起木屑!
果然有埋伏!
柳泗身体早已本能地向侧后方翻滚,同时手腕一抖,一枚铁蒺藜射向子弹来源的大致方向。
“呃!”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他毫不停留,起身疾奔。身后更多的消音枪声响起,子弹噗噗地打在周围的杂物上。
对方人数不多,但都是好手,而且试图活捉。
柳泗在堆满障碍物的后巷里疯狂穿梭,利用地形不断变向,躲避着子弹。
雾气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突然,前方巷口出现一个黑影,举枪瞄准。
前后夹击。
柳泗瞳孔紧缩,猛地向旁边一扑,撞开一扇虚掩的、似乎是棺材铺后院的小门,滚了进去。
院内堆放着更多的半成品棺材,像个巨大的迷宫。
枪声惊动了棺材铺的人,里面传来惊慌的喊叫声和灯火。
追兵也毫不犹豫地冲了进来。
柳泗在棺材堆间闪转腾挪,与追兵展开一场无声而致命的捉迷藏。
刀片、铁蒺藜、甚至随手抓起的棺材钉都成了他的武器。
每一次交锋都惊险万分。
他且战且退,试图找到另一个出口。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极其熟悉的、冷冽的命令声从院墙外传来,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他绝不会听错!
“抓活的!”
“别让他再从水里跑了!”
是穆聿息的声音!他竟然亲自来了嘉兴?!就在一墙之外!
一股冰冷的战栗和一股扭曲的炽热同时席卷了柳泗!
他竟然离自己如此之近!
是因为这次交易足够重要?
还是因为……对自己这只“夜莺”的执念,已经深到需要他亲自到场?
这个念头让柳泗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盖过了伤口的疼痛。
不能被他抓住!绝不!
他眼中闪过决绝的厉色,猛地将旁边一架堆放着油漆桶的竹梯推倒。
哗啦!砰!
油漆桶翻滚碎裂,刺鼻的油漆味瞬间弥漫开来,梯子砸落的巨大声响也彻底打破了夜的寂静。
“走水了?!快救火啊!”
棺材铺里的人们彻底惊惶起来,尖叫着往外跑。
院内一片大乱。
追兵们的行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