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此机会,柳泗如同游鱼般滑向院子最深处,那里有一扇低矮的小门,似乎是通往后面的河道。
他撞开门,门外是几级湿滑的石阶,下面就是漆黑冰冷的河水。
他毫不犹豫,纵身跃下!
噗通。
冰冷的河水再次包裹了他。
他奋力向下潜去,向着下游方向拼命游动。
身后传来追兵赶到河边的呼喊声和手电光柱在水面胡乱扫射的光影,甚至还有几声沉闷的水下枪声。
但他已经潜入了深水区,顺着水流,迅速远离。
冰冷的河水刺激着伤口,带来刺骨的疼痛,却也让他异常清醒。
怀里的那个油布包裹硬邦邦地硌着他。
他拿到了。
在穆聿息亲自布下的埋伏圈里,虎口夺食,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一种极度危险过后、近乎虚脱的兴奋感攫住了他。
穆聿息……
你亲自来了,却还是让我逃了。
这一次,是我赢了。
他浮出水面,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混乱的、渐渐远去的灯火,然后转身,向着更深的黑暗游去。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妖异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河水贪婪地汲取着柳泗的体温,肋下的伤口在冷水刺激下如同无数钢针反复穿刺。
他咬紧牙关,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压制住身体的颤抖和想要咳嗽的欲望,奋力向下游潜游。
黑暗中,水流的方向是他的唯一指引。
身后的喧嚣和灯光渐渐被抛远,只剩下水流掠过耳膜的嗡鸣和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不敢立刻上岸。穆聿息的人必然沿着河道搜索。他需要游得足够远,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眼前开始发黑。
他终于在一个河道转弯处、芦苇丛生的地方悄悄冒出头,贪婪地吸入冰冷潮湿的空气。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流声。远处嘉兴城的灯火如同模糊的星点。
暂时安全了。
他艰难地爬上岸,瘫倒在泥泞的河滩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冰冷的河水顺着头发和衣服不断流下,很快就在身下积成了一小滩。
休息了片刻,他挣扎着坐起身,第一时间摸向怀里。
那个油布包裹还在。
硬硬的,边缘有些硌人。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借着微弱的天光打开。里面是一个防水布包裹的微缩胶卷和几张写满密写药水的薄纸。
果然是他需要的东西!
关于穆聿息方面与英方谈判的底线、筹码、以及可能签署秘密协议的草案要点。
价值连城!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成就感涌上心头,暂时压过了身体的痛苦和寒冷。
他做到了。
在穆聿息亲自坐镇、布下天罗地网的情况下,他虎口夺食,拿到了这把可能扭转局面的钥匙。
但兴奋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更深的警惕所取代。
穆聿息绝不会善罢甘休。
此刻,恐怕整个嘉兴地区的水陆通道都已经被严密封锁,正在展开地毯式搜索。他必须尽快解读这些情报,并利用它做出下一步行动。
当务之急,是找一个地方生火取暖,处理伤口,并阅读这些情报。否则他没等实施计划,就会先死于失温或伤口感染。
他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荒凉的河滩,远处似乎有低矮的丘陵和树林。他挣扎着站起身,拧干衣服上多余的水分,朝着树林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幸运的是,在树林边缘,他找到了一个猎人遗弃的、半塌的窝棚。虽然破烂不堪,但至少能挡风。
他收集了一些干燥的树枝和枯叶,用最原始的方法艰难地生起了一小堆火。跳跃的火焰带来了一丝宝贵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冷和黑暗。
他脱下湿透的衣服,靠近火堆烘烤,同时检查伤势。旧伤崩裂,新添了几处擦伤和淤青,情况不妙。他再次用尽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和随身携带的伤药进行处理,动作因为寒冷和疼痛而有些颤抖。
做完这一切,他裹上半干的衣服,凑到火边,借着火光,拿出那几张薄纸。
他需要光解药水才能显影。
但现在没有条件。
他只能凭借对某些化学试剂的了解和周围能找到的东西尝试。
他在窝棚角落找到一点生锈的铁钉和某种酸涩的野果果汁,混合在一起,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涂抹在纸上。
等待令人心焦。
终于,纸上慢慢显现出淡蓝色的字迹。
成功了!
他迫不及待地阅读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情报显示,穆聿息对这条铁路沿线的矿产志在必得,给出的条件极其优厚,甚至在某些方面做出了惊人的让步,几乎触及了底线。
而英方似乎也有所意动,谈判已进入最后关键阶段,预计近期就会签署初步协议。
一旦协议达成,穆聿息将获得巨大的财力支持和国际认可,地位将更加稳固。
绝不能让他得逞!
柳泗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一个计划的雏形在他脑中迅速形成。
他不需要完全破坏谈判,那太难。
他只需要将这份透露了穆聿息惊人让步底线的情报,巧妙地“泄露”给谈判桌另一边的英国人,或者……泄露给穆聿息在国内的政敌。
英国人得知对手的底牌,必然会得寸进尺,要求更多。
而穆聿息的政敌则会趁机发难,指责他丧权辱国,出卖利益。
无论哪种结果,都足以让穆聿息焦头烂额,甚至可能直接导致谈判破裂!
完美。
但如何“泄露”?他不能亲自出面,那等于自投罗网。
他想到了一个人——周慕安。那个师范□□,穆聿息的探子。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浮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意想不到的棋子,或许能发挥奇效。
他仔细地将胶卷和显影后的纸张重新收好,藏入贴身之处。
火堆渐渐熄灭,天色微明。
柳泗穿上尚未完全干透、但已经暖和不少的衣服,走出窝棚。
晨雾弥漫,树林里一片寂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嘉兴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弧度。
穆聿息,你千方百计想抓我。
现在,该轮到我出招了。
他转身,没有继续向南逃亡,而是朝着来时的方向,沿着河岸,再次向着那座危机四伏的城市潜行而去。
这一次,他是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