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放手吧。”
轻飘飘的五个字,如同五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缓慢地、一根根地钉入了穆聿息的心脏最深处。
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指责。
只是疲惫。一种浸透了骨髓、磨灭了所有生机的、彻底的疲惫。
一种连恨他都觉得浪费力气的……放弃。
穆聿息捧住柳泗脸颊的手,像是被这句话烫到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眼中那骇人的红血丝和暴怒的风暴,如同被极寒瞬间冻结,凝固成一种难以置信的、碎裂般的惊痛。
他死死地盯着柳泗那双死水般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伪装,一丝赌气,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虚无和冰冷。
“不想……活了?”
穆聿息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就因为……待在我身边……让你这么痛苦?”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掐入柳泗冰冷的皮肤里,却又在碰到那过低体温时,像是被灼伤般猛地松开了力道,只剩下无法控制的颤抖。
柳泗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看他一眼都已是负担。湿透的眼睫如同折翼的蝶,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一副引颈就戮、彻底放弃所有的姿态。
这种姿态,比最锋利的刀刃更能伤人。
穆聿息看着他那副了无生趣的模样,看着他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青的嘴唇,看着他脖颈上自己之前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指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一点点地碾碎。
痛。
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到窒息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不是愤怒,不是占有欲作祟,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陌生的……恐慌和剧痛。
他忽然明白了。
外滩边,当他看到柳泗坠向江面时,那瞬间攫住他的、几乎让他魂飞魄散的恐惧,究竟是什么。
不是对失去一件有趣玩物的懊恼。
而是……他不能失去这个人。
不能。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早已混乱不堪的脑海里轰然炸响!炸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炸得他所有坚固的壁垒和伪装,寸寸碎裂!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柳泗只是猎人对猎物的兴趣,是强者对挑战者的征服欲,是……一种扭曲的占有。
可直到这一刻,直到亲眼看着这个人用最决绝的方式表达着“不想活”,直到感受到那灭顶般的恐慌和心痛……
他才可悲地、后知后觉地明白——
那不是占有。
那是……
是什么?
他不敢想下去。那个字眼太过陌生,太过骇人,与他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信条完全背道而驰。
可是,心脏那尖锐的、真实的疼痛,却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那个无法否认的事实。
“不……”
穆聿息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那可怕的想法,声音破碎而混乱,“你不能……你不准……”
他想说“你不准死”,想说“我不允许”,想像以前一样用命令和威胁来禁锢对方。
可是,当他对上柳泗那双紧闭的、写满了厌倦和求死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痉挛般的咳嗽。
他猛地松开柳泗,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冰冷的瓷砖墙壁,才勉强稳住身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原来……逼死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心真的可以痛到这种地步。
柳泗失去了支撑,软软地滑倒在湿冷的地面上,蜷缩起来,依旧闭着眼,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已无知无觉。
穆聿息看着他那副样子,心脏像是又被狠狠捅了一刀,鲜血淋漓。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骄傲,什么威严,什么狗屁的掌控欲。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再次扑过去,脱下自己被溅湿衣摆的军装外套,手忙脚乱地、近乎笨拙地裹住柳泗冰冷颤抖的身体,试图将那刺骨的寒冷驱散。
“冷……是不是?”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无措,试图将柳泗抱起来,“我带你出去……这里冷……我们出去……”
柳泗没有任何反应,任由他摆布,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穆聿息将他打横抱起,怀里的分量轻得让人心惊,快步走出冰冷的浴室,冲进卧室,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用厚厚的被子紧紧裹住。
他用手掌不断摩挲着柳泗冰冷的手臂和脸颊,试图摩擦生热,动作急切甚至有些粗鲁,嘴里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暖和点没有?别怕……”
别怕?他在让谁别怕?
是他自己在怕。
怕得浑身发抖,怕得语无伦次。
柳泗始终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细微的、压抑不住的生理性的颤抖。
这种沉默的、彻底的放弃,比任何反抗都更让穆聿息感到绝望。
他停下了徒劳的摩擦,双手撑在柳泗身侧的床铺上,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着。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昂贵的丝绸被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柳泗微不可闻的颤抖。
许久,穆聿息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柳泗那张苍白如纸、却依旧漂亮得惊心动魄的脸。
一种巨大的、迟来的悔恨和悲伤,如同海啸般终于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拂开柳泗额前湿冷的黑发,露出光洁却冰凉的额头。
然后,他低下头,将一个颤抖的、冰冷的、充满了无尽悔恨和痛苦的吻,又一次印在了那额头上。
不同于之前的粗暴掠夺,也不同于外滩边那个意味复杂的触碰。
这个吻,沉重得如同赎罪。
“对不起……”
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道歉,从他唇间逸出,带着滚烫的湿意,落在柳泗冰凉的皮肤上。
“……是我错了。”
他终于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