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偏执,所有的暴戾,在这个简单的问题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又如此……赤裸真实。
他看着柳泗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答案的平静。仿佛无论他回答什么,都无法再引起对方丝毫波澜。
这种平静,比任何逼问都更让他感到恐慌。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否认,想斥责这荒谬的问题,想像以前一样用冰冷的命令覆盖过去。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其沙哑破碎的、近乎哽咽的——
“……我”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失去这个人的恐惧,足以摧毁他的一切。
看到对方痛苦,他会比自己受伤更难受。哪怕被恨着,被诅咒着,只要这个人还在他视线所及之处,他就能从地狱里喘过一口气。
这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情感,却又强烈到足以将他焚烧殆尽。
柳泗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强大冷硬的男人,此刻因为一个“爱”字而露出的前所未有的迷茫、挣扎和痛苦。
指尖下,对方太阳穴的跳动依旧剧烈,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下血管的贲张。
许久,柳泗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和……一丝淡淡的厌倦。
“不知道吗……”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飘忽,“也好。”
也好?
穆聿息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什么意思?!”
他猛地收紧抓住柳泗肩膀的手,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而恐慌,“什么叫也好?!柳泗!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柳泗忽然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抵住了他的嘴唇。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诡异的平静。
“既然不知道,”
柳泗看着他,眼神深得像古井,映不出丝毫光亮,“那就别知道了。”
“这种毒药……”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苍白而虚无的弧度,美得惊心,也冷得刺骨。
“尝多了,会死的。”
穆聿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抓住了柳泗抵在他唇上的手,死死攥住,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你什么意思?!”
“柳泗!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毒药?!什么会死?!”
柳泗却没有再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穆聿息失控的样子,看着对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因为无法理解和掌控而产生的巨大恐慌。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手从穆聿息颤抖的钳制中抽了出来。
动作并不激烈,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挽回的决绝。
他推开穆聿息,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襟,仿佛刚才那场几乎要撕碎两人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阳光挺好的。”
他抬眼看了看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光斑,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有点累了,想回去休息了。”
说完,他不再看僵在原地的穆聿息,转身,朝着洋楼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背影单薄,却挺直,像一株经历过狂风暴雨、虽已千疮百孔却依旧不肯折断的修竹。
穆聿息僵立在银杏树下,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了!
他看着柳泗逐渐远去的背影,阳光在那人身上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却温暖不了他此刻如坠冰窖的心。
“这种毒药……尝多了,会死的。”
那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如同最绝望的预言,在他耳边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了。
柳泗不是在问他。
是在宣判。
宣判他的感情是致命的毒药。
宣判他的爱只会带来毁灭。
宣判他们之间,早已是一条死路,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疯狂,都看不到任何生机。
“呃……”
一声极其痛苦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终于无法抑制地从穆聿息喉间溢出。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粗糙的银杏树干上。
砰!
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褐色的树皮。
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心脏那被生生撕裂、碾碎的剧痛。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他缓缓滑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冷染血的树干,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阳光依旧明媚,花园依旧静谧。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彻底碎掉了。
而他,连拾起碎片的资格,都没有。
爱如毒药。
而他,早已饮鸩止渴,病入膏肓。
无药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