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泗的身影消失在洋楼的门廊后,花园里只剩下穆聿息一人。
他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势,额头抵着染血的树干,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如同濒死的困兽。
手背上的伤口兀自淌着血,滴落在翠绿的草叶上,洇开刺目的红。
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被心脏那被撕裂碾碎般的剧痛所占据。
“这种毒药……尝多了,会死的。”
柳泗那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脑中疯狂盘旋,每一个字都化作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早已混乱不堪的神经。
毒药……
原来他的感情,他那些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疯狂而偏执的占有欲,在对方眼里,竟是穿肠毒药。
原来他拼尽一切想要抓住的,最终只会将两人都推向毁灭。
一股极致的冰冷和绝望,如同来自地狱的寒风,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冻僵了所有的血液。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空洞得骇人,却又在深处燃烧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毁灭性的火焰。
不能……
他不能放手!
就算是毒药,他也饮鸩止渴了这么久,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凭什么现在要他清醒?要他放弃?!
柳泗是他的!只能是他的!就算一起烂掉,一起死,他也绝不会放手!
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彻底压倒了方才那片刻的崩溃和绝望。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背上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也毫不在意,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神变得异常冷静,却也异常可怕。
那是一种放弃了所有挣扎、决定一条路走到黑的、彻底的疯狂。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洋楼,推开房门。
刘叔正忐忑不安地守在客厅,看到穆聿息手背淌血、面色骇人地走进来,吓得魂飞魄散:“少帅!您的手……”
“滚出去。”
穆聿息看也没看他,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径直朝着楼梯走去。
刘叔不敢再多言,连忙低头退下。
穆聿息一步步走上楼梯,脚步声沉重而坚定,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如同敲响命运的丧钟。
他走到柳泗的卧室门外,没有敲门,直接拧开门把走了进去。
柳泗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穆聿息手背上淋漓的鲜血和那双冷静到诡异的眼睛时,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穆聿息反手关上门,甚至细心地将门反锁。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一步步走向柳泗,目光如同实质般锁住他,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柳泗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近。
在距离柳泗一步之遥的地方,穆聿息停下脚步。他抬起那只流血的手,毫不在意地伸到柳泗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看。”
柳泗的目光落在那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手背上,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疼吗?”
穆聿息问,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柳泗抬起眼,看向他,依旧沉默。
“不疼。”
穆聿息自问自答,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比起这里,”他用那只流血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一点都不疼。”
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
“你说那是毒药。”
穆聿息逼近一步,灼热而混乱的气息几乎喷在柳泗脸上,眼神偏执得吓人,“对,是毒药。我承认。”
“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中了毒,无药可解的毒!”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所以呢?你想让我怎么样?解毒?怎么解?”
“把你从我心里挖出去吗?!啊?!”
他猛地抓住柳泗的胳膊,眼神如同疯魔:“我告诉你,柳泗!”
“解不了!这辈子都解不了!”
“你不是问我爱不爱你吗?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
“我只知道,没有你,我会疯!”
“我会死!”
“所以!”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绝望和疯狂,“就算是毒药!你也得陪着我一起喝下去!”
“要死!我们就一起死!要烂!我们就一起烂在这地狱里!谁也别想逃!”
疯狂的宣言,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两人彻底捆绑在一起,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穆聿息死死地盯着柳泗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恐惧,一丝反抗,或者哪怕一丝动容。
但是,没有。
柳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撕掉所有伪装、露出最疯狂最真实内核的男人。看着他那淋漓的鲜血,听着他那绝望的诅咒。
许久,在穆聿息几乎要被他这种沉默逼疯的时候。
柳泗终于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了之前的嘲讽和厌倦,反而带上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认命的疲惫。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没有推开穆聿息,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穆聿息流血的手背。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却又无比珍贵的艺术品。
穆聿息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疯狂的嘶吼都卡在了喉咙里,难以置信地看着柳泗的动作。
柳泗的指尖沾染了温热的鲜血,那抹刺目的红,映在他苍白的指尖上,有一种诡异而残酷的美感。
他抬起眼,看向穆聿息那双因为震惊和茫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好。”
一个字。
轻飘飘的一个字。
却像最终落下的铡刀,斩断了所有退路。
穆聿息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理解这个字代表的含义。
柳泗却不再看他,目光落回自己染血的指尖,极轻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对自己说:
“一起喝。”
“一起死。”
说完,他缓缓收回了手,转身,重新走向窗边,留给他一个单薄而决绝的背影。
仿佛刚才那个惊心动魄的承诺,只是随口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穆聿息僵在原地,看着柳泗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淌血的手背,和胸前那抹被柳泗指尖沾染上的、小小的血红。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先是极致的麻木,随即涌上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潮——那不是喜悦,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悲恸和确认。
他们之间,真的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一起饮鸩,一起沉沦,直至毁灭。
他缓缓握紧了那只流血的手,任由疼痛刺激着神经,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然后,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柳泗身后,伸出双臂,从后面,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环抱住了那具单薄而冰冷的身体。
将下巴抵在对方柔软的肩颈。
闭上了眼睛。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混着手背的鲜血,无声地砸落在柳泗的肩头。
如同缔结的血盟。
鸩酒已斟满。
他们相拥着,站在地狱的入口。
再无回头路。
那滴滚烫混着血腥的液体砸在肩头,像熔岩烙铁,烫得柳泗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