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伞微微倾斜,将三人笼罩在一起,夏银川的眼中映着周围点点星火般的灯光,说:“走吗?”
“去哪里?”
“回家。”
伞不大,三个人并肩多少有点挤,徐温辛索性抱起海星,领着夏银川往家的方向走去。雨线斜打在伞沿,溅起细碎水雾,偶尔两人的肩膀在狭窄的空间里轻轻擦过,又若无其事地分开。海星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徐温辛和夏银川也一应一和地答着。
路灯将三人的影子拉长,又被细碎的雨滴打碎。在淅沥的雨声中,徐温辛情不自禁地想象,平行世界的他和夏银川,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带着他们的孩子,撑一把伞,在沉沉夜色中走回他们共同的家。
光是想象这种可能性存在的可能,都让徐温辛涌起一股流泪的欲望。他偷偷瞥了眼边上的夏银川,不看倒还好,一看才发现夏银川另一边的肩膀被雨淋湿了一半,衬衫浸出深色的水迹,湿漉漉地贴在胳膊上。
徐温辛咽了咽口水,心想这人这个时候倒是懂得体贴了。夏银川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倾斜着,徐温辛的心里仿佛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再次不小心撞到夏银川肩膀的时候,徐温辛顺势扶住伞柄,将雨伞往夏银川那边轻轻斜了斜。
夏银川眨了眨眼,看向徐温辛,而对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徐温辛第一次觉得从商场回家的路这么短。平时他走下来买个奶茶都嫌远,怎么现在没走两步就到家了。
夏银川一直将他们送到单元楼下。徐温辛看着夏银川被淋湿的肩膀,最终还是没忍心,说:“你要不要上来擦擦?”
夏银川疑惑地看向他。徐温辛沉默地指指夏银川的肩膀,他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好啊,那谢谢你了。”
谢天谢地,早上他出门前顺手打扫了一下房间。不过徐温辛平常大部分时间都在加班,家里东西不多,也谈不上乱了。
夏银川的目光在看到客厅桌上那本编程书的时候微微沉了沉,接着眼前便出现一块毛茸茸的毛巾。
他从徐温辛手中接过毛巾,说:“谢谢。”
徐温辛在他身边坐下,沉沉叹了口气,说:“该谢谢你今天帮我带孩子才是。”
生活与工作的疲惫压在徐温辛的身上,让他暂时顾不上与夏银川的龃龉,褪去厚重的外壳,终于短暂露出了真实的自己。
他闭上眼睛。夏银川看着徐温辛,眼神微动。
“没关系,”他说,“我——”
“对了,”徐温辛又说,“你有什么好做的菜谱吗?可以发我一份吗?”
夏银川愣住了:“什么?”
徐温辛温和似水的目光落在一边在猫爬架玩闹的花猫小梨上,他摇了摇手中的逗猫棒,小梨一下子扑了上来。
“这么多年了,我也得学会做饭了。”徐温辛抓住小梨在怀里摸着,“总不能一直带着孩子到处蹭饭。”
没关系的,我不介意。夏银川想,他刚想开口,又听到徐温辛说:“我给海星找了公司附近的托管。这两天麻烦你了。还有林清湫,得找个时间好好和她道谢。”
他显然是有些困了,话变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夏银川抿唇思索了一下,说:“你找托管,问过孩子的父母吗?”
夏银川太狡猾了。徐温辛脑子模模糊糊的,差一点就脱口而出“我就是她妈”,好在最后收住了。
“当然问过了,我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吗。”
夏银川不置可否,轻轻拿起茶几上的编程书,翻开来,书页上还带着徐温辛细碎的笔记和便签贴。
“大学,是什么样的?”他问。
徐温辛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说:“很无聊。我天天在宿舍里直播打游戏。”
说出来才察觉自己失言,慌忙闭上了嘴。
好在夏银川并没有追究,又问:“你现在的工作,做得开心吗?”
小梨终于挣脱了徐温辛的魔爪,从他膝头跳了下来,蹿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我开不开心重要吗?能赚到钱就好。”徐温辛咧嘴一笑,“赚到钱我就开心呀。”
这些年徐温辛在直播间里,确实是身体力行的实行着如何最大化圈米。游戏,合作对象,夏银川,甚至是主播Warm本人,都不过是赚钱的工具罢了。
夏银川沉默了,一时间房间里只能听到二人交错的呼吸声。
“那你……”
他又试着开口。
“夏银川,”徐温辛的视线终于落在他的身上,像一颗恒星燃尽之前最后烧出的光芒,“时间很晚了,你不回去吗?”
不等夏银川说话,又自顾自站起身:“我给你叫个车回去吧。”
送走了夏银川,徐温辛回到家里,昏暗的光影将他的轮廓模糊。7年的时光早已将少年徐温辛身上的尖刺磨灭得一干二净,幼稚的心气高傲被尽数收敛,把自己变成最适合在社会里生存的样子,看上去温和而无害。
徐温辛瘫在沙发上,身侧似乎还残留着夏银川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味,柔和地包裹住了他。可真当徐温辛想要去捕捉那抹味道时,又骤然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手,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闭上眼睛,夏银川撑着伞的侧脸又浮现在眼前。他的眉眼,扇动的睫毛,额头上垂下的发丝,每一处细节都在徐温辛的脑海里无比清晰的重现。
光是隔着屏幕望着夏银川在赛场上夺下冠军的姿态就足以让坐在电脑前的主播徐温辛热血沸腾失去理智,而当日思夜想的对象真正站在自己身边,每一秒都是对徐温辛的挑战与折磨。
夏银川身上的每一处都正正好好地触动着徐温辛的心房,从头到脚,都让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叫嚣着渴望与求而不得的痛苦。
少年时代他凭着一腔热血,不要脸地往夏银川身上贴,却从未纠结过自己对于夏银川的事为何总是如此执着——从穿着校服坐在电脑前写卷子的少年,到捧着奖杯骄傲微笑的Silver,再到如今形同陌路后又联系上的夏银川。
也是这时,徐温辛才后知后觉并悲伤地发现,自己的视线自18岁时落在了夏银川身上,从此便再也无法移开。
徐温辛站在洗手台前,往脸上扑了一把冷水,试图浇灭自己慌乱的心跳。
他看向镜中的男人:苍白,削痩,满脸写着被工作折磨的疲惫。七年前他青春可人,意气风发之时尚没有俘获夏银川的垂青,又何能在现在他见识过万千花花世界后让他为路边腐烂的霉菌驻留。
这些年来,他说了太多的慌,玩了太多诡计。等他真想颤颤巍巍地向夏银川献出自己的真心时,才发现他从胸膛里掏出的只剩一团血肉模糊的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