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切进来，落在客厅浅灰色的地毯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江皖鸢是被鼻尖萦绕的甜香醒的，不是平日里易绱惯煮的薄荷茶味，是带着奶气的甜，混着淡淡的麦香，裹着冬日里独有的清冽气息，一点点钻进鼻腔里。

她翻了个身，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只余下浅浅的皂角香，是易绱惯用的味道。睫毛颤了颤，江皖鸢撑着胳膊坐起来，身上的绒毯滑落肩头，露出里面米白色的针织睡衣，领口绣着小小的绒球，还是去年易绱陪她逛集市时挑的。脚刚碰到地板，就触到了温热的棉拖，绒毛裹着脚心，暖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不用想也知道是易绱提前放好的。

她揉着眼睛往客厅走，脚步放得轻，怕惊扰了厨房里的人。客厅的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刚好落在沙发上，上面搭着易绱的深灰色羊绒外套，边角处沾了点细碎的白，像是落了雪。江皖鸢顿了顿脚，才想起今日是圣诞，昨夜睡前听窗外有风，许是下了薄雪，只是夜里睡得沉，半点没察觉。

厨房的推拉门留了道缝，甜香更浓了。江皖鸢轻轻推开门，便看见易绱站在料理台前的身影。他穿着黑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打蛋器，正低头搅动着玻璃碗里的淡奶油，动作慢而稳，连手腕转动的弧度都透着惯有的规整，却又比平日里对着科研数据时多了几分柔和。

料理台上铺着米白色的餐布，摆着刚烤好的戚风蛋糕胚，还带着温热的余温，旁边放着切好的草莓，颗颗饱满通红，还有剥好的松子仁，以及一小罐蜜渍红豆。晨光落在他发顶，染出一层浅浅的金色，连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冷意的侧脸，都被这暖光衬得柔和了许多。

江皖鸢没出声，就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从前谁能想到，那个高中时连同桌递的一颗糖都要犹豫半晌才接，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易绱，如今会站在自家厨房里，为了一个节日，慢条斯理地做着甜点。她想起六年前，初中时被人堵在巷子口，是那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少年默默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块创可贴，眼神冷冽地逼退那些人，却在她看过去时，又别扭地转过身，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那时她只觉得这个少年冷漠又古怪，却不知那便是他们缘分的开始。后来高中同桌，他会在她熬夜刷题犯困时，悄悄把温热的薄荷茶推到她手边；会在她跑完樱花跑气喘吁吁时，递来一张纸巾，语气依旧冷淡，却带着藏不住的关心；会在她对着姐姐的旧物发呆时，安静地坐在身边陪着，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却让她觉得那些难以言说的隐痛，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醒了怎么不说话？”

易绱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厨房里的安静。他没回头，依旧握着打蛋器搅动奶油，只是手腕的动作慢了些，语气里带着晨起未散的沙哑，却比平日里温和了几分。

江皖鸢回过神，笑着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能感受到他腰间紧实的线条，还有胸腔里沉稳的心跳。“看你做得认真，舍不得打扰。”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易绱，你怎么想起做蛋糕了？”

易绱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握着打蛋器的手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清，像冬日里化开的雪水，落在她脸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昨日路过甜品店，你多看了两眼橱窗里的圣诞蛋糕。”他顿了顿，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到皮肤时，江皖鸢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想着你喜欢，便试着做了。”

江皖鸢愣了愣，才想起昨日下午和易绱一起去超市买东西，路过街角的甜品店，橱窗里摆着装饰得精致的圣诞蛋糕，她确实多看了几眼，随口说了句“看起来好甜”，没想到他竟记在了心里。她抬眸看着易绱，他的眉眼依旧是记忆里那般清俊，只是褪去了少年时的冷漠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温润而有力量。从前她总觉得，易绱是天上的月，清冷遥远，让人不敢靠近，可后来才发现，这轮月，只肯为她温柔倾泻光芒，只肯为她落下凡尘，陪她尝遍人间烟火。

“可是你以前从来没做过啊。”江皖鸢笑着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像偷到了糖的小孩，眉眼弯弯，“不怕做砸了吗？”

易绱垂眸看着她，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足够动人。“查了食谱，步骤都记下来了。”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应该不会差。”

江皖鸢凑到料理台前，看着玻璃碗里细腻的淡奶油，已经打发得恰到好处，蓬松得像云朵。旁边的戚风蛋糕胚松软香甜，她忍不住伸手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奶香，比外面甜品店卖的还要好吃。“好吃！”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易绱的眼神里满是崇拜，“易绱，你也太厉害了吧，第一次做就这么成功。”

易绱看着她吃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嘴角也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很少笑，少年时更是几乎没在人前展露过笑容，可自从和江皖鸢在一起后，那些从前被冰封起来的温柔，好像都被她一点点唤醒了。他觉得，原来看着一个人吃得开心，是这样一件让人觉得温暖的事；原来为一个人洗手作羹汤，比解出最难的科研难题，还要有成就感。

“慢点吃，一会还有别的。”易绱拿了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他转身拿起一旁洗干净的草莓，切成均匀的小块，放进玻璃碗里，和淡奶油搅拌在一起，红色的草莓果肉裹着白色的奶油，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江皖鸢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易绱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暖意。她想起高中时的圣诞节，那时她刚失去姐姐没多久，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看着同学们互相送圣诞礼物，热闹非凡，她却只想躲在角落里。是易绱，在放学路上递给她一个小小的纸盒子，里面装着一颗苹果，还有一张写着“平安喜乐”的纸条，字迹清隽有力，是她后来再熟悉不过的笔迹。那时她不知道是他，只当是哪个好心的同学，却把那颗苹果珍藏了很久，把那张纸条夹在了课本里，每当觉得难熬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好像就能多一点勇气。后来真相揭开时，她抱着易绱哭了很久，原来那些默默的守护，从那么早就开始了；原来她以为的孤身一人，从来都不是真的孤身一人。

“在想什么？”易绱把搅拌好的奶油草莓馅舀到蛋糕胚上，动作细致地抹平，抬头看见江皖鸢出神的样子，轻声问道。

江皖鸢回过神，走到他身边，伸手帮他递过一旁的蜜渍红豆，“在想高中时的圣诞节。”她看着易绱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怀念，“你还记得吗？那年你给我送了一颗苹果，还有一张纸条。”

易绱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记得。”他当然记得，那年的圣诞，他看着她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他犹豫了很久，才去超市买了一颗最红最大的苹果，又找了一张干净的纸条，写下那四个字，怕被她认出来，特意绕了远路，在她放学必经的巷口，悄悄把盒子放在了她的自行车筐里。“那时候你没认出我。”

“是啊，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你。”江皖鸢笑着说，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微凉，她却用力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那时候我觉得，那是我收到过最好的圣诞礼物。”

易绱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以后每年的圣诞，我都陪你过。”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从前他从不相信什么承诺，觉得那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可遇见江皖鸢之后，他愿意为她许下无数个承诺，愿意用一生去兑现。

江皖鸢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易绱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说情话的人，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沉甸甸的真心，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动人。她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这辈子能遇见他，能被他这样爱着，是何其幸运。

易绱继续忙着装饰蛋糕，江皖鸢就站在他身边，偶尔帮他递递东西，偶尔凑过去闻闻蛋糕的香气，偶尔和他说几句话，时光慢得像流淌的溪水，温柔而惬意。晨光一点点移动，从落地窗的这边，挪到那边，落在蛋糕上，给那抹香甜添了几分暖意。

蛋糕快要做好的时候，江皖鸢忽然想起什么，拉了拉易绱的衣角，“易绱，我们要不要给蛋糕做点小装饰？”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待，“比如用巧克力画点图案？”

易绱挑眉看着她，“你会？”

江皖鸢吐了吐舌头，“我不会，但是你可以教我啊。”她知道易绱动手能力极强，不管什么事，只要他想学，就没有学不会的。

易绱无奈地笑了笑，却还是点了点头，“好。”他从橱柜里拿出一块黑巧克力，放在小碗里，隔着温水慢慢融化。巧克力融化后变成浓稠的液体，散发着醇厚的香气。易绱拿了一把干净的小勺子，舀了一点巧克力液，在蛋糕表面轻轻勾勒起来。他的动作很稳，手腕转动间，一朵小小的雪花便成型了，纹路清晰，精致得像是用模具刻出来的。

江皖鸢看得眼睛都直了，“哇，易绱你太厉害了！”她也学着易绱的样子，舀了一点巧克力液，小心翼翼地在蛋糕上画着，可手总是不听使唤，画出来的雪花歪歪扭扭，和易绱画的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她有些气馁地噘了噘嘴，把勺子往旁边一放，“算了算了，我画得太丑了。”

易绱看着她沮丧的样子，眼底满是笑意。他放下勺子，握住她的手，让她握着勺子，自己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带着她的手，一点点在蛋糕上勾勒。“慢慢来，别急。”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让她忍不住浑身一颤。

江皖鸢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脸颊微微发烫。易绱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沉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她觉得无比安心。他的手带着她的手，动作慢而轻柔，巧克力液在蛋糕表面缓缓流淌，慢慢勾勒出另一朵雪花的形状，虽然不如易绱单独画的那般精致，却带着两个人共同的温度，格外动人。

“你看，这不就好了。”易绱的声音带着笑意，松开手，从身后看着她。

江皖鸢看着蛋糕上两朵相依相偎的雪花，一朵精致，一朵笨拙，却格外和谐。她转过身，踮起脚尖，在易绱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浓浓的情意。“易绱，谢谢你。”

易绱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低头，加深了这个吻。唇齿相依间，是奶油的甜，巧克力的醇，还有彼此身上独有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成了冬日里最甜的味道。这个吻不急不缓，带着细细密密的温柔，像是在诉说着这些年的相依相伴，诉说着往后余生的不离不弃。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江皖鸢靠在易绱怀里，大口喘着气，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易绱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蛋糕好了，尝尝？”易绱扶着她的肩膀，轻声问道。

江皖鸢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料理台上的蛋糕。蛋糕不算很大，却装饰得格外用心，奶油草莓馅香甜软糯，戚风蛋糕胚松软细腻，上面两朵雪花相依相偎，透着满满的爱意。易绱切了一块递给她，江皖鸢接过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草莓的清香，奶油的醇厚，还有巧克力的微苦，层次丰富，好吃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太好吃了！”江皖鸢由衷地赞叹道，又叉了一块递到易绱嘴边，“你也尝尝。”

易绱张嘴吃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满足的样子，自己也觉得心里甜甜的。从前他觉得甜食太过腻人，从不碰这些东西，可自从和江皖鸢在一起后，他渐渐习惯了甜食的味道，习惯了那些带着甜意的温暖，就像习惯了身边有她的存在。

两人坐在料理台边的小凳子上，分食着那块小小的圣诞蛋糕。晨光依旧温暖，落在两人身上，把彼此的身影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江皖鸢偶尔会和易绱说起一些高中时的趣事，说起那时他如何冷漠，如何不爱说话，却又如何在不经意间对她好；易绱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眼底满是温柔。那些年少时的青涩与懵懂，那些默默的守护与等待，如今想来，都是藏在岁月里的温柔伏笔，只为了让他们在最好的时光里，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