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不好,外有匈奴,内有极其稚嫩的新贵女臣,原不该大办庆典,虚耗人力物力。可朝廷就是依着这些华而不实的排场来塑造百姓对他们的第一印象,好教百姓从小就觉他们贵不可言,身在云端。
如今外头看着时局正好,一位有些分量的宗亲八十大寿又到。为示朝政已定,威慑宵小之辈,白镇岳令宫中女官辅佐岚风在宫中准备皇宴为其庆生。并嘱咐他要彰显新的风气。
岚风其实不大乐意,他生性懒与人共,目中无人;又兼聪明灵慧,更添自命不凡。虽然内宫中的女官们并非无能之辈,但他就是没有与她们交流的兴致,更不愿在琐事里磋磨。
只是想到白镇岳两日前在玉龙殿拂袖而去,至今不曾来玉龙殿,他勉强决定为这事付出些努力。
他原本就是娱乐圈正儿八经的红人,虽不擅长古时候的礼仪规制,但若能扬长避短,新意与尊贵并存,也未见得要出丑——最开始他是这么认为的,上手后才发现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首当其冲的有两点为难之处,一个是礼仪,一个是装潢。
论来贺寿的人。命妇要来觐见,是见皇帝还是见皇后?大臣要来敬贺,按理拜过皇帝就该去与男宗亲们交谈,可如今皇帝就是女子,又兼几十名女子入朝为官,女子地位不同以往。是不是也该教他们去见一见有爵的女宗亲呢?
岚风觉得白镇岳是想让他们见的。虽然她本人根本不在意别人的脑残思想,但女子地位提高能使她的帝位稳固。可如今制度虽变,世人的观念却不见得跟上了。
许多大臣不敢去见宗亲女爵,担心被人找麻烦或失去世人口中的风骨。纵然大臣们愿见,宗亲们也有不愿的。不但亲王,世子等人不愿妻女母亲与外男见面,许多郡主王妃自己也不愿见外男。
再论皇宫装潢,白镇岳为凤,岚风为龙。虽龙凤和鸣,然俗世有权力,就有尊卑。白镇岳光辉下,人世中的凤必然比龙尊贵。可皇宫至今没有大修,许多龙的纹饰隐隐压凤一头。皇家自己住着也就罢了,如今正是“朝政初稳”开的第一场大宴,怎么能暗示臣子一切如旧?
岚风不知白镇岳的大计走到哪一步,便不敢轻易做这些决定。他于家国大事上无望,但对幽微之事颇为敏感。这场宴会,也许担负着一定操控舆论和给贵族洗脑的责任。
皇后殿下思虑再三,回殿梳妆。簪山茶于鬓角,涂银朱于唇上,斜戴一支龙衔珠步摇欲坠不坠,着一身绮罗金缕广袖飘飘。似俗非俗,巧而不工。
他带着六局一司的女官们威风凛凛地朝勤政殿赶……被拦在殿门外。
新任御前大太监门受前车之鉴莲时的影响,对皇帝唯命是从,对后宫众人秉公办事,不敢有丝毫徇私。现下他就站在殿门口,毕恭毕敬地请岚风离开,问什么都是陛下有旨不许进,其余奴才一概不知、奴才实在不晓。
“殿下,如今边疆之事未平,陛下心系百姓,想必还在劳累。”奚尚仪进言道,“春寒料峭,不如先回殿中。若不幸损伤龙体,陛下岂不还要忧心?”
真给面子。岚风报以一笑。他依旧风貌无限,边上一众宫人俱红了脸。唯有六局一司的女官不为所动,照旧做事不提。
岚风心中赞叹。不愧千难万险考出来,又千挑万选进内宫。如果他没猜错,白镇岳并不只拿这些女孩子作内宫官员培养,早晚另有造化。
他虽不在意这些女孩子们本人,但并不愿意冒风险让白镇岳从她们口中听到自己的不好,于是含笑道:“多谢尚仪提醒,我原是忙昏头了,才这个时间来找陛下,还烦各位随我再回玉龙殿。”
女官们低头称不敢,眉眼情绪端正稳定,从容不迫,令人望之心安。
于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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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龙殿内,众人神情庄重,循地位前后有序地坐着。岚风高居首位,端着皇后的架子,假装胸有成竹。实则心底一片惶然迷茫。白镇岳应该是不会回心转意了,她不会告诉他这些事务具体如何办理。那自己该如何处理这堆破事?
他并非没有自我意识和能力的废物,早在十六岁,岚风就已经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自此后每一句话,每一件事的第一负责人都是他。行差踏错,皆为己故。能一路走到顶级偶像的位置,有运气的缘故,但离不开他本身的早熟和聪慧。
只是后来,说不清的绝望让岚风放弃继续存在于那个世界,一落千年前,知君即断肠。他确定自己生命的价值就是和白镇岳相爱,从此生命力蓬勃,再不乏味平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