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康王孙女怒目,居然有些身手,拔起侍卫的剑就要捅上去!
“停手吧。”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拈住剑刃,夏之从天而降。
“爱卿不是伤风快病死了吗?”白镇岳调侃道。
“陛下~”夏之作委屈状。
岚风看得心头窝火。听说古代君臣可比夫妻,夫妻却比不得君臣!他这什么语气!
“臣是来认罪的。”夏之叩拜在地。
“就你伤风好却没跟朕说的罪?”白镇岳不以为意。
“不是,那日醉月听到的声音是我的。”夏之坦然道,“我伤风后声音沙哑,与端王殿下相像。”
“……”
“当年我初见陛下,对您一见倾心,便想娶您为妻。可您身为皇帝,如何做人妻子?只能做人主子。所以就心生歹意,觉得把您拉下来就好了。”
连个骂他的人都没有。场面十分尴尬——大家都不是傻子,这找的什么理由?!
白镇岳却信以为真似的微怒:“既如此,就去狱中跟大理寺交代吧!”
侍卫在众多莫名其妙的目光中押走了夏之。
……
事情的末尾,康王斩首,他那一系其他人贬为庶人。醉月虽然不尊封王,但关心则乱,还是忠心,降级留用。
但凡有点脑子,都觉得不对劲,又是混乱将至,只能叹息生不逢时。
*
勤政殿。
“陛下?”岚风站在白镇岳身边,犹豫道,“夏之那理由不太对劲吧?”他能明显感觉到夏之对白镇岳没有男女之情,不然就不是吃醋能了解的。
“废话,”白镇岳批着奏折,头也不抬,“你对醉月的事处理不好,朕与他商量把他送进去待一阵解决麻烦。”
岚风满眼茫然。
白镇岳无可奈何解释道:“醉月身世复杂,牵扯的事情太多。你又不晓其中意,没办好也寻常。夏之自愿去监狱平事,事后朕自不会亏待他。”
那就是说夏之跟白镇岳比自己跟她有更多秘密和默契?
岚风鼓起脸,泪盈桃花瞳。
*
夏之在茅草上安静躺着,叼着根稻草止饿。他腹中无食,又被人打了一顿,如今浑身发寒,估计真是病了。夏之孤儿一个,没人会给他送药,因此也不便睡去,怕入梦就不醒。
百无聊赖,他开始复盘最近这些破事。
怎么说呢?他本人是不大乐意见到辅佐的君王有那样一个华而不实的皇后的。醉月在皇后身边跟了那么些年,他居然一点看不出这人有问题!简直比那个浪费陛下俸禄的战北候还没用。
按理说皇后那个美貌和他办宴会的水平结合,也该是个清灵秀慧的妙人。这样的人怎么会听不到召唤呢?那些东西不就喜欢这样的人吗?
不会有什么内幕吧?这岚风真是莲时从小养到大的义子吗?如今白镇岳为帝,莲时鸡犬升天找不到相关情报就算了,以前也没听说他有养子啊?
再说岚风……看起来好像是飘起来的人一样。
夏之幼年流浪,曾被着一位老道士捡走带着修行,对一些玄幻之事比旁人敏锐许多。岚风不知来历却高居后位必然难算,更不该在自身处于监狱这种阴森的地方算。但他决心辅佐白镇岳,思虑再三还是想弄清楚这是何方神圣或妖孽。
他变戏法似的从搜过数次身的衣服里掏出三枚铜板,高高抛起——没算出来。卦象很乱,主打什么都不是。再算一次,还是什么都不清晰。
夏之越发来了兴致,抛了一次又一次……
“吃饭了!”门外传来狱卒粗犷的大喊。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一边提着泔水桶,一边用铁棒敲击铁门,像赶猪一样。
“我想吃炸鸡可乐。”
“好笑!什么炸鸡,你还可乐,你哭都……”狱卒大笑,凑到门前细察。
“啊——”他粗声粗气的惨叫起来,浮肿的眼泡里流出黑色的脓水,跌跌撞撞向往外面跑,泔水溅了一地,他跑来两步,栽倒在地,头磕在地上,就这么不动了。
牢门内传出窸窸碎碎的杂音,一个长黑角的羊头人从铁栅栏中探出头来,咩咩直叫。
……
奇怪,干什么吓成这样?夏之扒住铁栏,满头雾水。他回头看看牢房。杂草干血,没什么稀奇。又低下头看看自己,四只羊蹄,一身黑毛,也正常的可以。这人怕不是有癔症?
夏之懒洋洋走回去继续算岚风的命。
铜板高高抛起,他又看见那女神的背影。
浑身漆黑,在银河中坐着,不言不语,和他自己一样,是头羊的形状。
“皇后是您送过来的吗?”
女神摇头又点头,乌黑的羊毛像晨辉一眼炫目。
“那是谁?和您一样的存在?”
女神不动,身影渐渐模糊。夏之大惊——他还没有问完!能惊动女神的皇后怎么看都不能等闲待之,不问清楚怎么行?
他往前踏了两步,追着星辰而去,宇宙洪荒,天地无象。刹那永恒,一切亘古之事画卷一样展现在眼前。
从女娲造人到尧舜御族到如今武朝……恍惚间,夏之停下脚步。
什么东西……意义、没有意义……是羊还是人、神……“嘶嘶”他嘴中发出奇怪的音节,看到画卷中出现白镇岳独坐明堂的剪影,恍然清醒片刻,低头看见自己,惨叫一声。
夏之想回去告诉他的陛下这个世界的真实,可绝望已经由真实为因覆盖他的一切。夏之闭上眼,狠狠咬断自己的舌头。
*
勤政殿。
“监狱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对呀,听过封路的,怎么有封监狱的?监狱里能出什么事?死人?”
“民间也议论纷纷……他们都说您终于疯了。”
端景瑞三王站在白镇岳面前你一句我一句,喋喋不休,烦人至极。自从上次白镇岳没怪他们还在群臣面前“帮”他们说话,这三个奇葩就赖上她了,三天两头来觐见。每次都是献一堆一堆的礼,看样子是想抱着大腿过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白镇岳不介意。虽然他仨废物,但到底是血统不错的皇叔,因为有自知之明而极听话,总会有点用。
可是现在她有些烦,这些皇叔真的太没分寸了。自己又不会政治,瞎问什么?她冷淡道:“朕自有理由,皇叔可以去后宫找妃子们聊天。”
端王识趣的拽着两个弟弟告退。
见他们都滚蛋了,岚风整理衣袖,袅袅婷婷迈进勤政殿。
“臣妾参见陛下,”他俯身一拜,半开的牡丹似的风景。
白镇岳余光瞧见,抬头道:“带来什么?”
“臣妾亲自做的绿豆糕和莲花酥。”岚风高高兴兴。
“过来。”白镇岳也笑起来,让林公公给他搬个绣凳。
岚风依靠着她坐下,亲自揭开食盒的盖子:“陛下尝尝嘛~”
白镇岳点头,放下手里的折子,让宫人给自己盛上一些。她习惯食不言寝不语,吃起来就没了声音。
岚风托腮看她,满眼痴迷。等她咽下最后一口,他才随意道:“听说夏之死时地上有沾着黑羊毛的铜板。”
白镇岳意外地看他一眼:“你原来真的不错,还能‘听说’到这种消息。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要在意。”
“旁人不在意也就罢了,”岚风坚持道,“您知我来处,这些鬼神我多少忌讳些。”
白镇岳笑出声:“你忌讳吗?我怎的不知?”
岚风一双清亮的眼直勾勾看着她。
白镇岳以为他害怕,安抚道:“见到些东西,没挺过去罢了。放心,你一时半刻见不着祂们。”
岚风的灵魂远道而来,早就挺过了祂们的污染。如端景瑞三王那样的至愚不配见鬼神,唯有灵秀怪异如夏之见之则死。
整个皇城聚集了大量钟灵毓秀之人,从开国皇帝起就有阵法庇佑。白镇岳开始也不明白他怎么就看见祂们了,直到看见那几枚铜板。
夏之算尽一世,就这么没了。说到底,慧愚有何意义?
天神目中,三六九等俱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