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不会在意谁病体沉疴,就对她网开一面。白镇岳琢磨了一下,如果下一刻就是死期,她还是想要死在统御天下的道上。
于是皇帝身残志坚的从床上下来,让宫人为自己理好衣装,在皇后昏沉的呻吟和御医悲痛的眼神中旁若无人的出门去也。
*
辰时,正和门,早朝。
“朕欲重振大武天纲国纪,不知诸位意下如何?”皇帝御驾云端之上,漫不经心投下一瞥。
“臣等愿为陛下之忧而忧!”文武诸臣齐声而鸣,响遏行云。
主明臣强,盛世图景。
“不知陛下是否已有策略?”
白镇岳含笑:“新朝已立,自当改天换日。”
只颁布女子入朝令显然不足以让一切运行顺利,这世间运行数年的规则处处都在卡入朝令的喉咙。
除了这隐形的桎梏,天下万民对于皇帝新政的反抗程度却不高。最起码证明她现在的威望不差。因此,其他的事务也可以开展了。
改国策:以女子入朝令为锋刃,其他政令为辅,为这个天下铺开新的是非对错;任贤良:这么多天过去了,朝堂上谁是可塑之才,谁在鱼目混珠,也该清楚了,当去朽木,留栋梁;论新神:是时候为女娲、后土乃至太白金星一众女神正名了,她们才是世界的主宰。
像当年他们为女子洗脑一样,告诉整个世界,天上天下,女子为尊。当所有人都像先前默认女子天生弱于男子一样相信男子天生弱于女子。还会有女子心甘情愿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活着吗?
不行吧?多窝囊,多没用啊。让先祖蒙羞!
只有这样,她的地位才能稳得住,她的江山,她的主张才能千秋万代。
时隔境迁,当年对岚风吐露的心声再也不是她真正的想法了。
哎,我真厉害。思及此处,白镇岳默默在心中夸奖自己。幸亏早些时候忍痛起身,否则这些拖一拖岂不失去先机?
“陛下,前些时日远科县之事,简直可恨!”兵部侍郎义愤填膺,率先递上话头。
“的确如此,”白镇岳还没来得及顺坡而下,就有人应声而出,言之凿凿,“那些无知妇人为一己之私,平白污了明珠之辉,教好好的栋梁之材折戟于青云路前。”
“也未必,”须发斑白的阁老摸着自己的胡子道,“那墨长安家风有些问题。”见诸人望过来,他不紧不慢继续:“此事原本起源于她家中丫鬟随意在街上走动打听。按说举人之家,但凡有些教养规矩,也不该让贴身侍女到处乱走才是。可见祸福无门,唯人自招。”
“您多有教养,”兵部楼侍郎怪声怪气,“家风清正。前些时日和我侄女争夺卖身葬父小姑娘的养育权。怎么?七八十岁了还要绵延子嗣呢?”
“荒谬!”顾阁老老当益壮,大喝一声,“老夫一把年纪只有儿子没有女儿,况且那些儿子各个庸碌不堪,想要生个女儿传宗接代这么了?如今律法里有不许生女儿这条吗?”
周围相熟者默契的含笑支持。
真聪明啊。英雄顺时势,臣不与君悖。白镇岳默默叹息。
“所以被你纳成小妾的姑娘不是别人家的继承人?我怎么记得她全家就剩下她一个人?她女儿不用给她传宗接代吗?”
“可以了,圣君在上,岂容得二位喋喋不休芝麻大的私事。”顺天府尹插话道。
“的确,若有不平事,自来堂上讨个公道,怎么又在早朝争论这些?”大理寺卿也不甚乐意,这话题说下去好像他不管事一样。
楼侍郎冷哼一声别过头。
这孩子。白镇岳无可奈何。楼侍郎把这件事带到朝堂上就说明她用正常的办事流程并不占理。如今天下人除了性别,还有阶级。
从那女孩卖身开始,她就不是良家了,是大武底层的底层。她本身就是件物品,先到先得,或是价高者得都有可能。不管哪一种冲突,反正楼侍郎的侄女没争过。
楼侍郎是真的利刃,就是开刃开的有些毛躁,而顾阁老是圆融,纵然半生男尊女卑,也能不要脸面的把所有事情都扯到站今上的队伍上。
可以说,如果不是他为了站队,今天楼侍郎这贸贸然的一句话会给她自己带来不少糟糕后果。
世人的观点在这里,百代又百代,不可能一下就转变过来,需要徐徐图之。治大国如烹小鲜,不教而罚谓之虐,身为国主,白镇岳必须小心翼翼地走这条改变之路。
毕竟她的初衷是令帝位稳固,令思想千秋万代。而不是让国民变成一堆悬丝傀儡,甚至在她还在世的时候再揭一次竿造反。
眼下新政未开,为着阁老的投诚,现有秩序的有效,白镇岳也不能毫无理由地为楼侍郎站台。但是她喜欢楼侍郎的想法,风向可以给一点,让聪明人去猜。
“不要太激动,楼爱卿,给阁老道歉。”白镇岳厉声。
楼侍郎不情不愿地拱手:“是晚辈考虑不周,还请您海涵。”
“不妨事的,年轻人嘛。”阁老笑眯眯地继续去摸他的胡子。白镇岳赞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也假作不知。她满意的继续。
“如今朝上诸位,自朕登基以来尽心竭力,鞠躬尽瘁。大武有今日盛世,皆倚仗诸位襄助。”白镇岳声音清朗,“如今朕欲改天下不公不平不妥之事,为更广袤持久之律,不知各位可愿随朕同往?”
“臣等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不错,养的差不多了。白镇岳欣慰道:“既如此,以远科县墨长安之事为例,各位可有想法?”
“臣以为如今大武已经有明君仁政,不必纠结于一个意外。先前诸位女同僚的科举成绩和入朝成功证实天下万民对女子入朝令并无异议,那墨家的小姑娘是天生弱质,才不幸身亡。”
“此话不假,但再弱的人也不会无缘无故身亡。那孩子好好活到十二岁了,也不是养不活。掌科忽略了是什么原因让她郁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