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龙殿，病榻上。圣心不慰，国父不言。

灯烛摇曳，晃得白镇岳眼眶生涩发酸。早知烈火烹油，风雨飘摇，以为朝堂上的逐渐归于隐蔽的风霜刀剑已是近日要解决最大的问题，又见英明吏政下的生生死死。原来民生哀艰，并不止在贪官污吏。

她并不觉得那位举人的墙上血书有什么大问题。作为大武的百姓，在大武的地盘上按照大武皇帝的旨意办事，最后却是那么个结局。

——白镇岳，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墨直应该想这么问的。

白镇岳将那张奏折放到烛火边，欣赏它要燃不燃的姿态，像在看如今的自己。

还是不后悔啊。

幼时国师告诉过她，世界是很残酷的，每个人的命数不同。有些人出生天皇贵胄，一生碌碌无为就能名留青史；有些人出生草莽江湖，一生血雨腥风到死不得安宁；有些人出生茅檐瓦舍，一生拼尽全力也依旧仰人鼻息。

但个体的命不是一定的。有的天皇贵胄早早死于非命；有的江湖儿女一生快意名扬天下。也有的乞丐凡夫逆流而上，腾跃成龙，自此后代不必与俗人共堂。

这大约是宿命。她固然是天之骄子，偶尔往脚下看一看，也不可能看清那些挣扎着的生命。

如今这么多的人死于她的执念，怨念聚沙成塔，水滴石穿，也该让她有点报应了。病体缠绵，活该如此。

白镇岳心平气和地折叠那张奏折，像同年时折花一样。

身后拂上温热眷恋的鼻息，像不安的宠物在试探主人的心情。白镇岳偏过头去，将纸花递到他手中，岚风接过去，灵活的缩回被子里，闭目装睡。

白镇岳觉得好看，扭过身，轻轻揉捏他的耳垂，岚风怕痒，但不敢争动，忍得微微发抖，烛火下如同一尾玉石青鲤，盈盈而绕。

“我在毁灭对你有利的那个旧世界，”白镇岳突然开口，“你怎么想？”

岚风舒服得迷迷糊糊，这句话飘飘渺渺从天上落下，将他断线的理智连了起来。伴君如伴虎，他心念百转，方睁开眼。

清冷的面容媚态横生，桃花瞳中雪月争辉，风过叶落。

“……”白镇岳手上微微用力。

岚风疼得吸气，在她的眼神中渐生胆气，懒洋洋道：“我本身就不喜欢这个世界。它怎么样与我无关。”

白镇岳直觉他话里有话：“那你以前呢？”

“以前男孩子多少也会容易些吧。”岚风眼神从白镇岳脸上挪走，飘向未知的远方，“只是我也没有容易到哪里去。毕竟进了个男女都一样的破地方讨生活。”

“你不是很自豪吗？”

“是的，无论是那个时代，争点资源都不容易，我毕竟赢了呢。”岚风无所谓道，他眼睛干涩，看向白镇岳以外的地方时的眼神总是冷清：“不过要真是很满意，今天就不会在这里了。”

白镇岳终于明白了他眼高于顶，百事不问的破性子是为什么会出现。所以之前他帮忙处理事务又是因为什么呢？要问问吗？算了，无所谓。理解“爱”不需要让步到告诉皇后君心何解的地步。

“所以我之前处理那些破事是因为喜欢您。”像是心有灵犀，岚风将头转回来，目不转睛地仰视白镇岳，理直气壮道。

……碰他下耳垂都要脸红半天，胡言乱语倒是出口成章。白镇岳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后宫那些人，如今也是您的敌人吗？”先前女帝之事还好说，可如今他看着，白镇岳像是打算把天下从男权社会直接转移到女尊社会——真真正正的与天下为敌。

“所以呢？”白镇岳面无表情，“民间那点三瓜俩枣的破烂都有人三代还宗来继承。这天下要是一直是男权，我这位置怎么传的下去？”

“您想要女孩子成为上位，”岚风玩味地绕起自己的头发，“是登基后才这么想的吗？”

迎着白镇岳意味不明的注视，他轻柔的笑笑，满眼无辜：“如果臣妾没有猜错，您当年想要女子入朝不过是因为不如此不足以坐稳帝位。况且，若臣妾不曾记错，床榻间您也说过不在意后世看法。如果不是什么改变了您，怎么突然会要千秋万代呢？”

白镇岳拽出他的舌头，从自己的头上拔下簪子。

簪头尖锐，银光闪烁，在灯花中心穿过，然后扎了下去。

尖锐的疼痛在敏感的部位炸开，岚风痛快的闭上双眼，眼泪从冰做的脸庞上飘落，和着嘴边的血和涎水溅落。

朦胧中，似乎有红唇于耳畔开合，冷重的声音敲钟般余音绕梁。

“疼吗？”

岚风下意识摇头，舌头剧痛，然后整颗头被固定，卡在某处动弹不得，舌尖上的血似乎融化了。

白镇岳亲吻他，慢慢吞噬那些血腥气，来自他身的血如同鲤鱼，蜿蜒游进她的喉管。

山茶花开，

菩提声渺。

乐尽不朽，

红土无声。

那些神鬼，那些人命在月白的纱帐中被短暂遗忘。

……

“你觉得很有趣？”白镇岳尝试把挂在身上的少年弄下来，未果。

岚风又发烧了。白镇岳也大病未愈，气血两亏。

帝后这个样子，让外人看见，难免觉得大武将亡。

“我有事要办。”刚刚做完，白镇岳不便翻脸不认人，不太好动用内力，只能耐心劝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