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用毕,村长还要继续与墨长安商议。丫鬟俯下身道:“我们小姐体弱,在家时餐后要散步消食,以免克化不动,积食生病。”
村长等了一会儿,不见墨长安斥责她,只好陪笑道:“是我的不是,这就请小姐去散散步,也看看我们墨家村的乡景。”
言罢,幺娘和小草一左一右揽住墨长安,携她走上乡间小径。花草宜人,人情淳朴,分外养人。墨长安脸上露水似的笑一直未褪。
散步不久,便见外面乌泱泱赶来一群人,杀气腾腾。墨长安定睛一看,人群分两队,官衣挎刀的数十人像是官兵,而黑色常服的数十人是她中的家丁和护院。
村民们见佩刀官兵,被唬的不敢说话。倒是墨三状似无意的挡在墨长安前面,右手已经快要碰到她的广袖,像是要保护她一样。
墨长安“茫然”看着他们过来,便见领头官兵走过来好声好气的对村长说:“墨小姐原是要在墨家村多待几日的。因她第一次自己出门,墨夫人担心得茶不思饭不想,墨员外便要我等提前接她回去。”
谁家接人遣来官兵呢?祖父分明是发现不对了,只是不想撕破脸教村民与官兵闹起来,反而不好救人。
村长也不傻,他乐呵呵道:“小姐真孝顺,那就有劳官爷了。”说罢,他如同墨长安半个长辈,对着官兵千恩万谢他们拨冗来接体弱的小姑娘回家。
没等村长吩咐,墨三已经嚷嚷着叫村民让出条路,自己“护送”墨长安走到官兵们面前,见她盈盈一拜,只对官兵们道谢,方行礼回去。
“请小姐回府。”管家迎上来为她开路,墨长安弱柳扶风地被扶上了村口的小轿。
*
墨宅。
墨长安着一身云水蓝襦裙,披厚厚的银丝狐裘,长发斜簪一支穿花蝶,坐在书桌旁,低头不语。
墨员外坐在书桌左边,墨夫人坐在书桌右边,墨父坐在她正前方。三个人就那么忧心忡忡的看着她。
屋里炭火升腾,在并不寒冷的时节里将房间烘的热浪滚滚,令人平生燥郁。
“咳、咳。”墨长安掩口咳嗽,墨夫人给她递上手帕,欲语泪先流。墨员外拍拍妻子的背安抚,面容镇静。待孙女咳嗽止住,他看着她的双眼道:“长安怎么想?”
墨长安咳出了眼泪,用帕子按住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恨恨道:“我要科考。”
墨夫人闭上了眼。墨父支支吾吾劝道:“一定要去吗?我和你娘就没有人科考过,也很幸福啊。”
墨长安不回答,咬牙只看祖父。墨员外郑重的回看,气势如阴云,厚重压迫过来。墨长安不为所动。
一炷香,墨员外神色松动,叹道:“好。那你就去吧。”墨夫人猛地睁开眼看他,泪水蜿蜒而下。他给妻子擦去眼泪,平和道:“不必管那些人了。我观今上非等闲之辈,绝不会朝令夕改。况且经此一役,长安嫁人这条路,也行不通了。”
他示意妻子去看孙女。
墨长安坐姿端正,脸色惨白,一双丹凤眼清中带戾。
墨夫人呆呆看着,良久,捂住脸。片刻后手放下,依旧是慈蔼温柔的老样子。墨员外站起身,扶着妻子,带着女婿走出了孙女的房间。
丫鬟们迈着碎步进屋来,泡茶的泡茶,磨墨的磨墨。最年幼的那个凑到小姐身边细声细气问她有没有事。
“没有。”墨长安勾起抹笑,伸手理理这个孩子散乱的鬓发,轻声道,“祖父他们何时训斥过我?你绘书姐姐呢?”
“绘书姐姐说她上街给小姐打听打听。”小丫鬟天真无邪道,“她还说要给我买糖人。”
“好,我记下了,”墨长安道,“她回来要是不带,我教她再去一趟。”
“好~”小丫鬟肉嘟嘟的脸上笑出酒窝,被身边的大丫鬟轻轻拍了拍,自觉跑出去玩去了。
墨长安对大丫鬟点点头,转眼又投入书海中……
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转眼间,日落西山。
有丫鬟来请墨长安用膳,墨长安起身,眼前一黑,身形摇晃,险些没栽倒在地。身边的人很不熟练的扶住她,力道有些重。墨长安皱眉看过去,果然不是绘书。
“绘书还没有回来?”她隐隐觉出不对。墨家确实不拘着丫鬟没活的时候出府玩耍,可天色近黑,怎么也该回来了。不说规矩,也不安全。
“绘书姐姐许久没去街上玩耍了,想必是忘了路,”小丫鬟还要笑闹,笑着笑着觉出不对,手一抖,声音戛然而止。茫然地看着自家小姐。
“跟我去报给爷爷,快!”墨长安下令。
丫鬟发着抖扶着小姐急急走过回廊,来到内厅。将将见到人影,墨长安便喊了句爷爷,声音哀戚,带着哭腔。
墨员外吓了一跳,起身来扶孙女,正要问怎么回事,余光见她随身的丫鬟并非绘书,便知不好。他看看孙女,又想想身后桌上的两位,笑道:“长安睡着了?又做噩梦了不是?”
“长安许久不做噩梦了。”墨父的声遥遥传来,带着惶恐。
“像是早些时候吓到了,那些混帐!”墨夫人锤了一下桌沿。
“那今日就不在家里吃了,”墨员外牵住墨长安的手,像她小时候一样哄道,“咱们去外头酒楼里吃。”
墨长安垂下眸,嘟嘟囔囔。
“好!”墨员外刮刮她的鼻子,朗声道,“那咱们不带他们俩,省的他们管着管那什么都不叫吃。”
墨长安凑到祖父身边不语。身后墨夫人和墨父见他们其乐融融,象征性抱怨调笑几句,便由着祖孙俩说着悄悄话出去了。
一出府门,墨长安慌道:“爷爷,现在天已全黑了,绘书还没有回来!”
“爷爷知道。”墨员外镇定道,“走罢,去县衙那问一问。”他看着小厮扶孙女上轿,再自己上去。
轿身摇晃,墨长安心绪愈发混乱。绘书与她同岁,从小陪着她长大。在她不能科考前,是她的陪嫁侍女;在她决心科考后,是她将来的副手。
她的未来一直都有绘书的。
“不要慌,”墨员外的声音传来,他将手放在墨长安的手背上拍拍,“日后上了朝堂,做了天女门生,比这糟糕百倍的也有。既然走了这条路,该学的,该担的,都不能掠过。”
墨长安强行定住心神,点头答应。
轿子晃晃悠悠走到衙门口,他们整理衣衫下去,从从容容的走到衙门口。墨员外携孙女走到衙门前对门子道:“烦请通禀一声。”同时,将沉甸甸的门包送到对方手里。
门子满脸堆笑:“不知员外可有门帖?”
墨长安心下纳闷。她祖父与县令私交甚笃,以往探听消息,从不需要如其他员外般递拜帖,只门子通传一声,县令便会令人打开仪门请祖父从中门进去。
怎么今日竟是这样情况?自家和这门子有仇?
“村里,县里,城里都有被这政令坑死的人啊。”
“小姐,人心都乱了。女子都要去建功立业,男子也要去建功立业。谁干活呢?孩子呢?”
在墨家村听到的一切在耳边回响,又想起绘书是去打听女子科考的,墨长安无可奈何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以及将发生什么。
果然,墨员外被下人刁难,却并不十分意外。他摸着胡须道:“老夫年逾七十了,加上举人功名,一时忘记拜帖也是难免。有劳通报一声,想必县太爷不会怪罪老人。”
门子脸色一变,夜色烛火重显出几分狰狞,转瞬又消失不见:“是、是,小的这就去。”
“记好了,”门子跑出两步了,墨员外又高声道,“人老心急,今日就不去寅宾馆候着了。”
门子转过身来拜,口称必然快些,方加快速度跑进去。
一刻钟后,仪门东门大开。墨长安第一次,没有正大光明的从中门进县衙。
穿过大堂和宅门,县令面色凝重地孤身站在那里等候。双方会面,墨员外和县令寒暄几句,墨长安便行礼口称罗爷爷。
罗县令看她一眼,没顾得上夸点什么,只开门见山:“我知兄长为什么来。咱们相识一场,有些有些本不该说的,今日弟弟也提前说清楚。贵府那丫鬟死了。杀她的人太多,再加上杀她的原因和贵府最近的名声……说实话,这次要讨公道只怕不可能了。”
说完,他用眼神暗示墨员外将孙女送回去再谈。
“原是弟弟的不是,倒要兄担此风险,实在不妥,却也只能从命了。来日绝不相忘。”墨员外叹道,“长安这孩子也是兄长看着长大的,她定要走那通天之路,实在劝不住。既然如此,就让她看看真正的人间长什么样。”
罗县令很不赞成,却没有在掺和:“那就请兄携长安进去吧。我知各位来意,也不愿远科再起风波,因此已经请各位现在花厅里等候。”
内衙花厅,为县令读书、会友之地,专讲法外开恩之情。这还是第一次,县令将一众白身请进花厅。
墨长安紧随祖父与县令身后走进去。
紫檀花雕椅,黄花梨条案。花瓶铜镜香炉陈列上,匾额楹联走龙蛇。装潢还是一如既往,令人心安。
条凳却多出很多张,坐满面色可怖的妇人,大部分竟是平日里“稳重”、“不争”的中老年。
县令和墨员外进去,这些人兔子一样纷纷跳起来,争相道:“民妇见过大老爷,老爷万福。然后拿眼剜跟在后面的墨长安。
县令冷声道:“还不见过小姐。”
她们纷纷低头:“小姐万福。”
墨长安无话。县令与墨员外低头看向她。墨员外道:“你罗爷爷与祖父不便进去,你若不想对峙公堂,现在就可以问了。”
墨长安点头迈进房间,身后两位老人将门替她们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