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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月寒日暖煎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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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书得罪各位了?”有村长等人珠玉在前,墨长安并不害怕这些鬼气森森的妇人。

“她没有。”一位老妇道,“是小姐您得罪全县人。”

“我干什么了?”

“千金万金小姐,要什么都能满足。为什么要去做男人做的事情,不知廉耻。”

“说清楚点。”墨长安横扫一边,不知是谁在嘀嘀咕咕。

突然,有一衣着体面的中年妇人厉声大喊:“科考!科考!啊啊啊!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科考!非要闹得别人家破人亡才肯罢休!!!”气势之颠,活像墨长安杀了她全家。

“就是!你也不怕遭报应!”一颗山石滚落,山岩崩碎。

“疯子!”

“谁家敢娶这样的扫把星!”

“墨老爷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有你这么个孙女!”

“有娘生没娘养!”

“放肆!”墨长厉喝道。

一片安静。

“谁说的本小姐有娘生没娘养?”墨长安睥睨这些妇人。

没有人敢承认,她们恐惧又满心戾气,因为恐惧才满心戾气。本就是如此来的,又要收回一堆回去。

如果不是刚刚打死了人,又无理辱人父母,几乎可悲到了可怜的地步。

“不说清楚,”墨长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回去告诉祖父,把各位都算上。”

立马就有两个妇人将中间的妇人推出来。

“说话。”墨长安沉声道。

妇人抖了一下,嗫嚅道:“对、对不起。”

声音不对,再看看她满身补丁,墨长安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越来越知道这群懦弱无知至极的人眼中的黑白。

“女子科举是当今皇帝的命令,究竟是谁觉得她的命令不知廉耻。”

见那些妇人不言不语也不忿,墨长安加重语气:“各位有意打死我家的女婢事小,毕竟人太多了,法不责众。可是各位对今上的政令有意见就不一定了。”为了让这群人听清楚,她夸大其词道:“那可是谋反之罪。”

“你当谁是吓大的吗?”一布衣老妇抬头,目光坚定,“这就论上罪了?”

“婶子可是秀才公的女儿。”有妇人洋洋得意道。

墨长安见那老妇身上衣服干净整洁,头上带着镶银抹额,精神矍铄,双目炯炯,不似毫无见识的模样。

她也是杀人的凶手。

“既然是秀才的女儿,更应知道当街杀人,藐视今上御令的罪责。”墨长安居高临下。

“可笑,凭什么你们的前程要用我们的人生去换。”老妇根本不去聊没理的部分,直击墨长安的软肋。

“奇怪,女子入朝令为的是全天下女子的福祉。”墨长安大怒,没有机会读书的女子不明利害就算了,为什么这种人也在搅混水!

“你们今日之灾具是地位过低之故。不去折腾男子,为什么要为难我?生育怎么办?活谁干?全天下的人都要走功名路,谁来攒考功名的钱?这些急的应该是男子吧?管你们什么事?”

“自己走不得这条路,也要害的别人走不得吗?!真令人恶心!”

“好笑!”老妇高声道,“你一介娇生惯养的小姐怎知人世苦楚?又凭什么高谈阔论!你可知我们花费多长时间才获得如今的生活?一个新媳妇入门,要花费多久才能熬得婆家尊重?你不知我们通宵做针线,不知我们早上立规矩,不知日日夜夜操劳服侍,你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大家好容易活得像个人了,你们这些自私自利的东西为了自己的前程,将别人家搅得乱七八糟,多少人就这么家破人亡!还敢装什么无辜!”

“所以说,”墨长安平静下来,“你并不是生气没人干活,毕竟以你的见识应当知道规则重建后这些活会被重新分配,并不会解决不了。只是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在旧规则下混成人了,凭什么规则就这么变了。”

“哪怕这个规则能让你或者你的后辈从开始就是人,不需要苦苦熬着混着,你也不在乎。”

“好听话谁不会说,”秀才之女老妇人微微偏过头去,拿眼睛斜睨这她,像只乡野间的什么动物,又纯粹又嗜血:“我年轻时也常说。你且来看看。”

她扭过头去,妇人们左右看看,才小心翼翼的掀开衣衫,里面伤痕累累,血红一片。有些好歹有些药油的痕迹,有些化了脓都没有上药。

老妇咧开嘴:“小姐,现在还觉得自己没错吗?”

墨长安神情恍惚,但并没有被牵着走:“我说过了,这是男子之祸。正是女子入朝令能够改变的。”

老妇瞪眼皱眉,皱纹拧到一起,凶相毕露。墨长安将左手背到后面扣住一个青花瓷的瓶口,缓缓向着房门移动。

老妇猛地扑到她脚边,抱住她的大腿,撕心裂肺地哭:“我求求你,求求你了!给我们留条活路吧!小姐,我求求您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星浮屠啊墨小姐——”

“您同意我们可都要死了,求求您发发善心吧!”

……

场面失控,在一众人真诚又仓惶的惨叫中,墨长安头脑发晕,终于支持不住。

*

再醒来时,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听得祖母哀哀戚戚的哭声,父亲六神无主的嘀咕和祖父的一叠声询问。

“长安醒了?!”

“能说话吗?”

“不想说也可以,看看祖父好不好?”

墨长安很想看,虽然转不过头,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眼珠转了过去。模糊的视线里,原本老当益壮的祖父满头白发,原本保养得宜的祖母眼窝深陷,原本没心没肺的父亲悲不能言。

她有些说别哭了,孩儿不孝。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连那些模糊的人影也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花灯一样闪过的此生风景……

人的活气如烛,墨长安的烛随时会灭。她对活着没有太大把握,只好去握那些有把握的。那些花,那些草,那些风,那些诗,那些书,那些人,那些爱。

她病病殃殃的长大,爱恨越来越烈,对美与真实的要求越来越高。有墨直这样的祖父,她似乎能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自得其乐的活着,可是她总是不甘。

看着书本里的那些英雄,那些佳人,那些江山谁主,封侯拜相的故事,她找不到自己。她是女孩子,可不想做佳人;她想做英雄,可她不是男儿身。

八岁那年,女帝登基,她在街坊四邻敢怒不敢言的怨怼中偷偷为女帝请平安符;十一岁零九个月,皇帝颁布女子入朝令。她在家里听着祖父说这句话,好像百花齐放,星辰漫天。

“我……”在最后的最后,有那么一刻她又能够看一看人间,她对那些人那些爱说,“我想要好多好多钱,我想要好多好多权,谢谢帮助我死在这样光明万丈的路上。”

来世再见,我会变得很强,足以保护你们和自己。

*

墨府大办墨长安的葬礼,有大量宗亲前来吊唁,顺便自荐自己的儿孙过来“孝顺”墨直。

墨直没有给任何人面子,甚至没有在孙女的葬礼上停留太久。墨长安死后,他的人生似乎也被腰斩了。

暴怒的老天才腾转挪移,纵横捭阖,硬生生弄死了那天花厅里的所有人——合理合法,自己全身而退,看着她们真真正正家破人亡。

他收回了对墨家村的庇护。远科县不是个大地方,更偏远的墨家村除了种地,营生有限。况且其中村民多年受到照拂,对外营生早已以墨员外为主,连地都荒了一些。这一收回,整个村子元气大伤,简直不忍直视。

墨直数十年传奇一样的名声终于废掉了。大街小巷都是他的“无耻行径”,有人说他如此丧尽天良,没有儿子是报应。有人说,他的女儿孙女都是被他这个“天才”克死的。连他被称赞多年的不好女色,洁身自好都变成人有隐疾,可悲之极。

墨直充耳不闻,葬礼结束,闭门不出。

一日,有叩门声不绝。家丁开门一看,竟是官兵,只好去通报老爷。墨直携夫人出来,官兵拜道:“墨家村死伤过多,县令为父母官,实在不忍。”

言罢,他侧身,露出黑压压一片衣衫褴褛的人。

墨直冷眼看着,笑出声:“你就带着他们来功名在身的举人家来了?干什么?抢劫举人?”

官兵口称不敢,表示这些人倒上去几代都是墨家村人,与墨直沾亲带故,若是连求情也不听,只怕有伤天和。

墨夫人看着那些人,又伤心又痛苦,几乎生出绝望——那饿的半死不活被架住的,似乎是幼年时跟她一起分糖吃的小姐姐。墨直看看夫人,又看看官兵,最终笑道:“也罢,且随老夫来吧。”

官兵便帮助家丁,打开墨府门,放进一群蝗虫。

蝗虫和主人走进内院,府门关上。青天白日,毫无前奏,喊杀和尖叫骤然响彻天际,不绝于耳。血流成河,无间之景。

待到官兵接到命令再推门进来时,墙壁上血红的“皇帝无德”映照在所有报官的百姓脸上。四周尸山血海,还有几只人一样直立的鬼在包装金银财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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