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琉璃袅袅婷婷地下落,簪子上青鸾衔珠一晃一晃,活泼灵动。
没坐一会儿,门又被敲响,没等房中众人反应,京都兵马指挥连竹月,问心刀相携而入,提着两坛好酒,行云流水地加入小聚。
聚会极其尽兴,这些或文采斐然,或武艺超群的女高官们在一个时代最初的欣欣向荣中与同路人随心所欲的笑闹。没有人能打扰,也没有人敢污蔑。
真是好时候。
玩到子时,姑娘们懒洋洋走出包厢,各自归府休息。
*
次日一早,天翻地覆。
昨夜小聚期间,戚御吏府上丢了一纸密函。密函是皇帝陛下亲笔撰写,内容具有极强的法律效应和极高的保密要求。
事关重大,昨夜所有小聚的臣子都被带往大理寺审讯。
当然,走个过场,没罪很快就回来了。
虽然经此一役,女臣们的聚会总算让别人摸到把柄,可是眼下密函要紧,谁也不敢在密函之事悬而未决时提她们宴会误事。一则容易被当成幕后黑手,二则吃相实在太难看了。
然而密函之事的来龙去脉拖了真正七日,毫无踪影,皇帝无可奈何将戚御吏关进了大牢。然而,她并没有禁止任何人去看她。
于是,刚刚上任,且“背靠镇国公”的月娘下朝后,去了天牢。
狱卒把她带到了最东边的牢房里,并小心翼翼为这位前程无量的将做监丞打开牢门。月娘提着食盒走了进去,轻声道:“前辈。”
戚御吏正背对着牢门打坐,闻声转过身。月娘见她身上草草穿着短打,亲手不少,却依旧神采奕奕,也没有受伤的痕迹。
“你怎么来啦?”戚御吏笑道,“这可不安全。”
“我又不怕牢房。”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牢房。
对视良久,戚御吏败下阵来,闲闲问道:“你带来什么点心呀?”
月娘走进茅草床,将食盒放在地上,刚刚揭开盖子,便见硕大的老鼠在茅草中呼啸而过。她手微微一顿。
“吓到你啦。”戚御吏安抚地拍拍她。
“没有,”月娘将盒子里的桂花糕盛出来,“我小时候在村子里也经常见到。”
戚御吏声音微沉:“对不住,我忘记了。惹你想起伤心事了。”
“倒也没有,”月娘温和道,“当年事我已经释然了——不然呢?话说,前辈有把握出去的对吧?”
戚御吏意味深长的看着她:“我本以为有的,现在没有了。”
“或许只是牢房满了。”月娘垂下眼帘。
戚御吏嗤笑一声:“我出不去了。你知道应该怎么办,对吧?”
月娘时隔数年的倔劲冲天而起:“我觉得还有救!”
“我也觉得,”戚御吏眼中幽微不定,“我虽没有你那般冠绝一代的聪慧文采,可到底上了几年朝,该见过的手段没少见。知道怎么能把自己挖出去。”
“前辈那三年尤其艰难,但你们做得真的很好很好。我曾在考场上听见一同考试的女孩子们交谈,大家都很崇拜你们,有很多人都是因为你们才能出来考试。”
“是的,吾皇在上,我戚玉君定然青史留名。”戚御吏高傲又从容。
“但是,”她话锋一转,“即便我这一劫能过,代价也是我们元气大伤。我说呢,怎么第一次男女同考没有出现一点问题,原来在这里等着。”
迎着微弱的烛火,她笑盈盈道:“既然诸位后辈真心仰慕,我们做前辈的也当铺好路,是不是?”
“你活着的意义和用处会比死去更大,”月娘摇头,“暂不论我们是否真的元气大伤。一个熬过大难依旧活跃在朝堂的前辈,比因为夜宴就死去的前辈更加让人心生希望。”
戚御吏眼中幽火燎燎,过了许久,她才沙哑道:“可是你知道吗?这是三年来我们最接近他们把柄的一次。”
“这是大祸,能点燃人性中千年来盘根错节的规矩。”
月娘直视她的双眼:“……如果你意已决,我没有权力改变。但是前辈,为这样宏大又飘渺的未来支付自己唯一能全权掌控的东西,真的值得吗?”
“当我拥有理想时,命也不再全由自己掌控。”戚御吏执着道。
月娘默默磨牙,安静地陪着戚御吏吃干净点心,带着食盒离开。
饶是她,出去时食盒也被翻来覆去检查了许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