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荒唐,圣元帝心绪静了下来。
很难说是因为未来要做的事情框架变得更加清晰还是单纯的泄欲起效。也许二者兼而有之,毕竟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堵不如疏。
总之,皇帝后悔了。
先前重病加上连日头昏脑胀终究影响了她的判断能力。贸贸然决定新贵和丞相谁生谁死,其实不智。虽然她早已知晓林为之的底牌是什么,也很熟悉他的手腕,但月娘等人的合意程度终究比不上他。
林为之可是从凤之臣。
就算有朝一日要诀别过往,抛弃林为之,也不能由月娘等人用计谋指路。她们不能以为,皇帝完全站在她们的那一边。
君臣之间,必有天堑,方为治国之道。
可惜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白镇岳难免生出不愉。倒不是对月娘楼侍郎,她从来也没有真的把旁人看在眼里过,又怎么会因他们而真的恼火?
哪怕看上去再如何稀罕她们,这些人和旁的也无非是栋梁和朽木的区别。用来搭屋子的,再如何也不过是木料。更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漫山遍野皆为草木,哪一块木料敢对皇帝自称奇货可居?
当然,月娘确实是她寄予厚望的孩子。冰魂雪魄,耳聪目明。上次见还是个满心仇恨和困惑的小姑娘,现在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生于布衣百姓之家,长于钟鸣鼎食之园,见过最残忍的卑贱,享受着不属于自己的荣华。
她对于百姓的爱,对于自己的傲,都会成为她的利刃与枷锁。并不难用。
这孩子行事也没什么问题。刚刚涉入朝堂事,胆大心细,火中取栗。人事已尽,端看天意。她运气不好,天意反应太快太多变,即便林为之倒台,也不一定轮得到她了。
不过,如果她不争朝夕,只求扎根的话,朝堂还是有一席之地的,毕竟从个人禀赋的角度皇帝依旧看好她。
“陛下,是要去大牢吗?”玉龙殿内,风暖烟软。倾城绝世的皇后闭着眼装睡,玉山倾醉的风姿,高山流水的风华。
戏文说温柔乡,英雄冢,千古一帝为美人流连忘返。门公公许是戏曲听多了,明明听到口谕,却还担心是陛下一时口误。
白镇岳心下不屑,斜睨门公公一眼。
门公公见微知著,立刻转身传话。
“起驾——”
*
午时,刑部。
皇帝声势浩大的到来,让众臣激动又不安。她在这样的迎接中情真意切的表达了对林相的关心,收获感动的半瓶水若干。
之所以都是半瓶水,主要因为白镇岳如今虽改变想法,但在还没转换的昨日之前,聪明人都清楚离林相远点的重要性,很难蠢到待在刑部找抽——刑部本部官员不算。如今世道,总有人要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风险,也是避无可避。
不然刑部官员上升为什么那么快?
白镇岳带着一众锦衣华服的小尾巴走到牢房边,令他们退下,深情款款称自己要与林相忆旧。
待闲杂人散尽,林为之跪地,礼仪完备的行叩拜大礼。
“臣林为之参见陛下。”
“请起。”白镇岳站在牢门外,始终没有进去。
门内曾经的肱骨之臣年衰岁暮,气数已败,门外曾经的无权之王风华正茂,尊贵无双。
怪不得古往今来那么多托孤之臣都反了幼主。人心易变,此消彼长,几人敢赌?
“陛下别来无恙。”
这话如此耳熟,与当年蓝子藤见她一模一样。白镇岳轻轻笑起来,光华万丈。
“可惜招待不了陛下啦。”林为之叹气道。
“丞相……”白镇岳停顿片刻,温和以待,“你可有事要奏?”
——我亲至此地自然是还在犹豫,你说的话将成为决定天平方向的砝码。
林为之有些出神地看着白镇岳,双眼涣散,神情迷茫,好像透过她看见什么光怪陆离的东西。
“丞相?”白镇岳轻声道。
今上做了他那么多年的主君,林为之对她的声音极其敏感,两个字就转回了心神。
“回陛下,臣已老朽,就算无御下不严之事,也是时候告老还乡了。”
林为之对她的所思所想如此了解。白镇岳密密匝匝的睫毛敛成冷厉的一笔墨色。他不就是在说,自己御下不严是个把柄,加上年老,随时可以被帝王罢免或者自己死掉。
再说,忠心的臣子本该以陛下之忧而忧,纵然已经入狱也要相信皇帝的判断。而不是像戚御吏那样,擅自揣测皇帝意志,以自身为注,定要皇帝和朝堂给她一个交代。这原本就是女臣集团依仗与今上先天较近的利益关系,才有的不忠不智之举。
真是危险。白镇岳心中冷芒在眼底一闪而过,被额前悬挂的东珠挡住。
“丞相不必自责。此番不过是底下人贪功冒进,你不过是失察。如今天下虽定,然风波不停。丞相尚不到还乡之时。”
有什么办法能不动声色的推月娘一把?让她弄倒林为之,既有新相的把柄,又不会显得自己刻薄寡恩。
白镇岳转身离开牢房,临走前吩咐好好照料丞相,不得怠慢。
如此,定南王等人也该知道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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