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御花园。
日暖风轻,偷得浮生半日闲。白镇岳令随侍离远一些,独自行走。没走两步,遥遥追来一位美人,水晶颜色,草木风流,冰花一样轻薄灵动。
这谁来着?
白镇岳负手而立。
美人渐近,很不见外的停在一步开外,款款而拜。
“臣侍柳云开见过陛下。”
“柳将军柳符的外甥?”
“是。”
柳符生的不错,他外甥也国色天姿。白镇岳喜欢美丽而优雅的事物,有心想逗他说说话。
但如今时机不妥。朝政上,后宫侍君们终究还是有自己天生的立场的。除了岚风。
“有事?”
柳云开纤长的眉下压,凤眼半合,瞳底秋水映风,盈盈如夜。
“无事先退下吧。”白镇岳伸手拍拍他的头。
“遵命。”柳云开低眉顺眼,面对着白镇岳缓缓后退,发冠银光如雪,似幻似真。
一举一动,都设计的如同谪仙入世。
白镇岳转过头,继续自己的散心之旅。然而几步一美人,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灵秀,千方百计的勾引。丞相“倒台”的风,终究刮到了后宫。
这当为今上大权在握的证明。
“把御花园弄干净点。”白镇岳忍无可忍。
“是。”门公公领命而去。
和主子没有旧情也没有背景的下人效率很高。一炷香工夫,御花园那种若隐若现的靡靡之音消失无踪。白镇岳深吸口气,方踱步向前。
繁花似锦,流水如荫,偶有小山绵延数米。御花园修剪的工整,连一枝红杏出墙来都是精心设计。偶然来一次还好,时间久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走着走着,白镇岳的心思就不在风景上了。
林为之虽然是告黑状,上眼药。但他提到的一件事,确实让白镇岳很在意。他暗示了戚御吏以命作赌,想要重创其他阵营。
白镇岳并不在意戚御吏做这事的初衷,毕竟朝堂争斗,你死我活才是寻常。可是她难免想起腾鸾。
戚御吏和腾鸾一样,都是用自己的命为砝码,压别人的反应。
一个如此,她只是不喜;两个如此,她想要认真的思考一下她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毕竟哪怕是最无望的时刻,白镇岳都没有动过拿自己的命填路的念头。这些人是为什么呢?
在自身走正道无法占据有利地位时,旁门左道固然是破局方式之一。可是如今,正道虽难,却也不是无路可走,为什么她们还要这么死上一死?
要知官身不沾泥。人走的端正,才能在官路上走的远。这个端正,是指符合所处时间的普遍伦理。以前女子在前朝为官先天不那么端正,用命开路还算情有可原。如今今上明明站在她们一边,从伦理来讲,她们不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为官作宰,那么前赴后继的死无葬身之地是什么用意?
白镇岳的手轻柔的拂上一只牡丹,指尖用力,花枝汁水四溅,在清脆的断裂声中一分为二。
她们不相信自己的君王?白镇岳的指腹碾着摘下来的花。
如林为之等人,就绝不会用命去填这条路。林为之的麻烦可比戚御吏大,他在狱中对自己的前程挣扎不休,戚御吏却想好了一定要以身殉道。
不过这也正常,只从如今情况看,哪怕女子入朝从军,也不会影响他们走正道的资格。千百年来,男子只要好好读书,就有资格正当竞争。旁人还会说自请加入朝堂你争我夺者是有志之士。
自毁者轻,只要在正道上走就能获得一切。这种思维已经根植于思维和生活的方方面面。很少男子认为自己是不值钱的,他们的命很重。
从出生到死去,世界告诉他们,投胎成男子是好事,不容易。下一次不知怎么样呢。
因此自愿殉道的人少之又少。
而女子——也许下一代会改变,但这一代,无论是富家之女楼侍郎,高官之女戚御吏,还是皇亲国戚腾鸾郡君,都习惯了用自己的命去奉献些什么。
孩子,夫君,家族,君王,信仰。好像命是轻飘飘的,只有扔出去的时候才能重如千钧,才能有个意义。
认真拿自己当回事的人少之又少。
白镇岳一面想,一面走。还没完全弄清楚,眼前有奇怪的东西一闪而过。
白镇岳拔下自己的簪子甩出去,径直钉住了那个东西。
定睛一看,是只兔子。
白兔尖叫着,雪绒染成血绒。幼年时的猫在脑海里飞掠扑蝶,白镇岳俯身,解开它脖子上缠绕的丝绸。
本意不过是这孩子舒服点死,却见上面用小篆写着:“只愿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字迹洒脱,好像很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