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涌到头顶,白镇岳轻轻吐出口气。醉酒的混沌中,她专注地端详面前飘下的竹叶,恍恍惚惚瞑瞑眩眩,不见其貌只得其形。
“先生何意?”
“从你幼年起,今上就不断地向你展示权力的意义。展示那些被权力碾成肉沫的无辜人,你觉得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吗?”
“他好像不是故意向我展示这些,”白镇岳摇摇头,“只要他还是他,这些无意义的死亡就会不断出现,我只是碰巧撞见了一些。”
她沉吟片刻,又道:“我从小到大见证过父皇的许多位皇储。他若真要培养我,为何要舍近求远?”
“他们不是都死了吗?”
“最后一个皇弟薨逝的时候我已经不小了。在那之前我就知晓权力真正的价值。”白镇岳并没有被带偏,“如果说父皇在其他孩子死得差不多时才想培养我,先前那些又是何必?若是他一开始就只准备培养我,又为何让他人以为皇储之位属于他的儿子——再说,我虽自傲,却非自负之辈,我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一国之君费尽心机?”
理论上她无需跟先帝的国师纠缠,更没有必要跟他辩个谁是谁非。弄权者用人未必要对方和自己思想完全一致,只需要知道怎么使用。
只是白镇岳回想起来,她似乎很年幼时就通晓用人之道,却不是公主驭下,而是帝王心术。这些概念和方法如此自然地存在于她的为人处世中,而她却记不清是几岁知道,或是谁教给她的?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也许是父皇母后潜移默化影响了她。又或者,这个国师有些真情报是她不知道的。
如果那样的话,交流一二亦无妨。如果对方真的知道如此多的内幕,父皇定不会允许他活得太久,对她来说相对安全。至于此人临死前会不会吐露出女王的野心?
都无所谓,父皇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利大于弊,可行。
“您做过梦吗?”青年忽然有了些礼仪,恭恭敬敬问。
“……做过?”白镇岳有些茫然。
青年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咳嗽一声,捧起酒坛:“梦见猫和龙了吗?”
“梦到过。”白镇岳实话实说。其实这对话很有些神叨,但国师嘛,往人现任未来的都一样神奇。
青年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偏过头去,一双妙目斜睨着她,眼神飘飘荡荡,不知归所。又兼容色清秀,面色惨白,横生一股鬼魅之感。如同飘在竹林里的什么怪东西,以秀色诱人,噬于月色之下。
白镇岳不太害怕,就是有点一言难尽。和国师幼徒的情谊让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世外人的抽离。当一批人长期处于国家运行法度之外数代之久,传承不熄,那他们就不能再用常理来定夺。
国师们的传承必有意义,而白镇岳还不太确定这意义在哪。毕竟他们看起来怎么也不像能和当年那个声音之主抗衡的样子。那么这些人的权力来源于哪里呢?皇帝们凭什么给他们分权?
她怀疑这些问题的答案是某种皇帝才能知道的秘辛,因此格外有兴趣窥视一二。
“还请先生指教。”见青年不说话,她有些担心他要半醉不醒才能谈这些东西,被束缚习惯的人总有这样的问题,但是没有第四坛酒了。于是拂袖长揖,眉目庄敬字正腔圆地又重复一遍。
青年弯了一下唇角,眼睛月牙儿一样:“不必多礼啦,我只是有些气愤。”见白镇岳素来波澜不兴的脸上浮现出装模作样的迷惘,他将最后一口酒倒进口中,扬手将酒坛甩出去,深吸口气:“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殿下,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的。那么从夺权登基到人死债消,大武乃至人间注定山河破碎海内沸腾,最后的最后,你也许都没有办法找到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借口。”
“你找了一条注定通往南墙的道路。刚刚踏上去时,会觉得自己意气风发,独特又有趣,为了宏大的理想,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为终点去死都无所谓。走着走着你开始疲累,发现一切都那么无趣,走到了也未必有意思,你半生没有情爱,没有生活,想停却停不下来。如果,一切如预言所晓,你真的走到终点,撞倒南墙的瞬间你的头也和墙一起碎了。最可怕的是,你没有任何人可怪,你的目标是虚无的,有人在的地方永远也没有绝对的平等。可为了这个虚无的目标,你将害死天下人和自己。一切苦难、痛苦、死亡、荣誉、理想都是虚无的,你的一生不过笑话。”
“国师们的语言总是准确的吗?”
“我的语言从未出错。”青年一振双臂,长袖唱戏似的旋转,“何况是关于殿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