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溯是在从天一湖回剑墟的高空之上，看到骤然倒下的叶灼的。

大雨滂沱，崖间狂风大作，本就冰冷湿滑的铁索摇晃不止。

风一袭来，青年整个人都被甩到桥边铁索之上，额头被撞破一个口子。

那里只有一条铁索拦住，叶灼身体绵软，眼见就要掉落深渊；云溯险险飞速而过，拉住他的右手一提，反手扣住腰跃到剑墟崖边，这才脱离危险。

云溯被刚才那一幕吓得提起的心悄然放下，略低下头看着半揽在自己怀中的叶灼，脸色绯红，双目失神，虽然没有昏迷，但显然是极不正常的状态。

自云溯收徒以来，便再也不曾看见叶灼有如从前瘦骨嶙峋、久病缠身的模样。

如今再一看见，云溯当下就有些急切，顾不得方才在天一湖上答应江沐和徒弟保持距离的事，抬手撩开他额前湿发，以手背感受其体温之时，叶灼悄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细不可察的红光，骤然靠近。

与此同时，腰间未名剑轻轻颤动。

云溯瞳孔微缩，猝不及防间就被叶灼湿热的脸颊擦过下颌，然后，怀中紧紧多了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叶灼以极大的力道狠狠拥住眼前朝夕相伴、承载了他太多感情和思念的人；思绪浮沉之中，似乎无边无尽的巨浪已经淹吞没自己。

他不愿意再思考，只想一手毁灭束缚他靠近云溯的所有理由，越来越用力地收紧双臂。

至于云溯本人，则正为叶灼突如其来的异常摸不清情况。

云溯隐隐有种直觉，叶灼的表现不止是因为烧晕了头脑。

而叶灼抓得太紧，云溯不得不用上些力气，左手揽过他后脑向后拉开，低头，却是撞入一双迷蒙之中显露绝望的眼睛。

云溯心跳一滞，阿灼何至于流露出这样的眼神，就好像要被抛弃一般。

这一瞬间他似乎触碰到了未知的边界，然而直觉让他避开深思。

云溯索性将复杂的情绪压下，食指扣住叶灼下巴一抬，拇指稍稍用力摁在他脸颊处。

“阿灼，松开，我们先回去。”

以如今这样被人死死箍住的模样，根本不好行走。

叶灼双眼定定看他，眸色深得有些吓人，沉默片刻，他竟是又骤然加大了力道，仿佛要把自己嵌入对方身体当中。

云溯对他从不防备，他突然这么做，竟是真勒得两侧肋骨生疼，闷哼一声。

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眉头、抿紧的唇，尽数落入叶灼眼中，叶灼一愣，最初是不解，然而等到他眼中迷雾散去，他瞬间放开了手，大退几步，险些又要掉落身后深渊之中。

于是，叶灼再一次被云溯抓住手腕，踉跄贴到他身前；只是当云溯松开手，叶灼又赶紧拉住他离开的手不放。

只是这一次终于不似方才不可控制。

或许是出于对犯病的人的安慰，云溯没有甩开他的手；但云溯不再看他，也不再停留，反手一指点在他眉心。

安神咒作用下，身心俱疲的青年沉沉睡去，终于能老老实实地被师父带回小屋。

夜幕降临之时，折腾一番安顿好叶灼的云溯站在药炉前，看着炉底跳跃的火焰出神。

混乱的始作俑者叶灼是睡下了，然而他这个收拾残局的人，竟不由自主地反复回想当时的场景。

被紧紧抱住的一瞬间，云溯完全不知所措，有一些难堪，甚至还有一些他后知后觉、凝在心头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乱麻一般的情绪。

从来没有人这样过分亲密地靠近他。

云溯孤儿出身，少时就是天然疏离的性子，又一心修道，从来不爱与人亲近；抚养他长大的师父也好，师兄师姐也罢，不会主动近身。

至于修行路上碰见那些他记不清名字模样、非要贴近的修士，或是出言调戏的妖魔，都一一在他剑下拜倒，再没有轻浮的心思，只能敬而远之。

如果今日换做他人，少不得要吃上鸣刃几招，狼狈逃走；偏偏这个冒犯他的人是自己亲手教养大的徒弟。

叶灼无父无母，从小就依赖他，他亦是放松了距离，觉得他是个孩子，亲近一些也无妨；再说他一时急病，根本不清醒，做出什么都不奇怪......想到这些，云溯是生不出气。

然而他却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甚至为自己没有生叶灼的气这一件事而兀自气恼。

云溯站起身来，烦躁地在房中踱步。

他会想起叶灼箍住他时那份不适的疼痛，以及那双说不清楚为什么绝望的眼睛，耳边甚至还会隐约听到当时叶灼胸膛中鼓噪的心跳声。

云溯心道，同样的事绝对不能再出现，无论叶灼受伤生病，他自然会照顾并让人治疗，但这种心烦意乱不能再继续。

耳边又响起江沐的谆谆告诫：

没有让徒弟随意靠近的道理，你到底是个师父，该有师父的样子。

堂堂剑尊为了一点小事，想得越来越多，越来越乱，直到一股隐隐约约的糊味传来，他才惊觉炉子里的药烧糊，匆忙走到灶台前补救。

等他补救结束，便得到了一碗散着焦糊气味的汤药。

云溯：......

徒弟总拦着他进厨房，或许是有几分道理。

由于叶灼病情太快，烧得太急，再煮一遍药来不及退烧，云溯也只能无奈地拿这碗药进了房间。

床上，叶灼却已醒来，虚弱坐起，眼尾耷拉着，巴巴地看着云溯来到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