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岸边。
此刻正值深冬,早间还有着暖阳,日头过了正中之后,雪又下了起来,且越下越大,落到洪水过后新建的街道上,隆起一层逐渐厚重的雪被。
云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心头有千头万绪不断冒出,一团乱麻。
此处正经过西海东岸,东岸已经冰封大半,湖上,有不少人正在嬉戏。
只等再过一月,春意就会降临。
云溯忽而想起,他离开万剑山、和叶灼流落此地是初夏时节的事,算到如今,已经有七个月了。
七个月,没有他的存在,万剑山现状如何?外界发生了什么?
他现下全然不知,在几乎与世隔绝的西海,收到外来讯息,也需要两到三年。
云溯于一处风口停下,不由得向东望去,大雪纷飞,彻底掩盖了远处的景象。
“公子?”一
身鸦羽的妖修持着一把羽伞歪着屁股走过,见云溯站在路边,眼前一亮凑了上来:“怎么站在雪里,到我家去坐坐?”
云溯谢过他的好意并拒绝,喜欢漂亮物事的乌鸦却不肯放弃,找着话题与他攀谈。
“公子不像西海人,如何到了这里?”
“......意外。”
妖修笑道:“我就说嘛,不是意外的话,也没人乐意往西海这地界凑。就算西海停止干涸了又怎样?能和外面比吗?”
云溯仅仅礼貌回答了两个字,便就此打开了妖修的话匣子。
他不停和云溯抱怨西海的不便和封闭,抱怨阶级明确的划分,抱怨这里没有一点灵气,抱怨这里的某些妖怪还在费时费力地重建西海。
他说他生来就在西海,没得选,又感叹云溯来自于一个人杰地灵的地方,十分羡慕。
“方才你远眺东方,我就猜想你在思念家乡。”
云溯没有回答是或不是,这点,妖修也算没有说错。
妖修继续追问着,他只觉得倘若自己是眼前这位公子,此刻一定非常沮丧。
“当初是因为什么事发生的意外?要是我,我肯定后悔死了,总想着意外发生的那天,我就不应该做哪些事,导致来到这里。”
妖修挤眉弄眼,有意恭维道:“这点我就比不上公子,公子就算后悔,也能心平气和留在这里。”
云溯却道:“不。”
他一点也不心平气和,纵使往常不表露,心中也没有一日不想着恢复法力,赶快回到争斗中去。
这是他的命运和他存活的动力。
妖修声音一顿,又道:“是我误解了,后悔是常态,只是公子涵养好,没让我看出。”
云溯又道:“后悔,也远远说不上。”
流落西海,是他选择背弃正道身份之后得到的结果。
他记忆的最后一点残片里,是崩裂的山峰、奔腾高涨的河流,以及贯穿整个天空的天雷,其中夹杂着几道紫黑的,正是魔的征兆。
纵使失去记忆,凭着印象和心中隐约的感觉,云溯也能明白这个选择并非有谁逼着他做,反而完全是他自己的决定。
既然做出如此决定,一定是他失忆前想清楚最坏结果之后才做的选择。
那些后果,包括现在的失去法力、失去联系,甚至曾经的他还可能考虑过失去性命。
云溯也猜想得到,他做这个决定,万剑山上肯定有人察觉端倪,比如那个一心做掌门、一切以万剑山为先的师兄。
但是最后他还是一条道走到底不回头,说明师兄也没能劝阻他。
[你发疯了是吗?]
云溯大概想象得出柳砚尘如何恨铁不成钢地骂他,又想到叶灼实是自己的徒儿,和掌门师兄又有一层师伯侄关系,估计叶灼也没少被师兄敲打。
这些其实算不得好事,尤其是在云溯和叶灼关系最坏的节点上。
可云溯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心头却也泛起接连不断的波澜。
他该如何对待?放弃叶灼是不可能的,然后呢?
身旁的妖修看着云溯的侧脸出神,在他发现前,妖修立刻收回目光,心道人美则美矣,却显然心中另有所属,极难得手,不由得叹气。
虽然叶灼实在是个混账东西,根本不明白自己脱口而出想放弃的,偏偏是他最看重的东西。
虽然他当下觉得沉重难言,也有千言万语无法诉说。
抹去师徒关系就可以两相和鸣?真是……
云溯道:“你走罢。”
他拍落肩头的雪,又道:“我的师门曾经也只是遍布瘴气的深山老林。其实,说不得是什么人杰地灵之处,只是后来有了人,才渐渐有起色。”
说完,他继续前行,独自走入皑皑白雪中。
沿着东岸,一直往前,可以听到工匠顶顶当当敲打的声音,听到告示板下人族修士和妖族修士对今日之事的争论,亦能听见高楼之上,白庆忌对做错事的庆忌们几乎要掀起房顶的训斥声。
云溯忽而想到,白庆忌族到底是用什么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和叶灼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传递消息,联络族群完成地图的?
上一世他根本不知道白庆忌还有这样的能力。
与之相对,前三世西海的结局皆是彻底覆灭干涸,这一世的西海却是再兴。
那么,白庆忌是否还会成为前世声名赫赫的将军?
白庆忌的生命轨迹已然改变,前世的庆忌将军因为西海覆灭才离开,得以和新魔尊结识。
如今白庆忌没有必要离开西海,只怕碰不到日后的新魔尊。云溯心道,在某种程度上,不论正邪,他算耽误了白庆忌。
他回想起有关新魔尊那些琐碎记忆碎片,寻找白庆忌能和新魔尊相遇的可能性。
那人持着一把通体血红、光鉴如镜的嗜血长剑,面容被毁,性格无法捉摸,目的乍一看随心所欲实则步步精密算计,在一些事上又表现出与众不同的见解。
似乎没什么世俗的牵挂,曾经否定过他的人生价值,说他救万剑山一个残破的空壳也是白费。
可魔尊又有些言行不一,做的事情却又是另一番样子,不知为何大发善心救下前世那个没什么利用价值的他,还处处照顾,不似其他魔修恨他恨得牙痒痒。
或许新魔尊就是觉得魔宫里缺那么一个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