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柏垂着眼：“查的力度很大，躲不过去。”

顾婉柔没说话。

“医院那边已经被封了，账本、名单都在警方手里。”方柏顿了顿，“医院的人该抓的抓了，该招的也招了。周主任那边……”

“周主任怎么了？”

“听说在局子里突然疯了，一直喊着有鬼。警方觉得是装的，但医生检查过，说精神确实出了问题。”

顾婉柔皱了皱眉。

“他交代了谁？”

“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方柏说，“副院长、几个骨干医生、对接的中间人……全进去了。”

“咱们的人呢？”

“有一个还没被咬出来。”

顾婉柔抬起眼。

方柏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老陈。他只负责运输那一块，没直接经手医院的事，暂时还没被盯上。但只要上面往下深挖，迟早会挖到他。”

“老陈……”顾婉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管运输的陈总？”

“是。跟了我十几年，嘴严，办事稳。”

顾婉柔沉默了几秒。

“他家里有什么人？”

“老婆，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方柏说，“老婆没工作，就靠他养着。”

顾婉柔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光影。

“你去找他谈谈。”

方柏没动。

“顾总，这种事……”

“我知道。”顾婉柔打断他，转过身来，光线正好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要是进去了，他老婆孩子谁来养？他儿子才上小学吧，以后学费谁出？课外班谁交钱？万一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谁替他出头？”

方柏沉默。

“你去告诉他，”顾婉柔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楚，“只要他把事扛下来，他老婆孩子的后半辈子，我顾婉柔包了。他儿子从小学到大学，所有的费用我出。他老婆要是想工作，我给她安排一个清闲的差事。要是不想工作，每个月的生活费我按时打过去。”

她顿了顿。

“他儿子以后买房、结婚，我全包。就当是我顾家欠他的。”

方柏看着她，没说话。

“你问他，”顾婉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用他一个人的命，换他老婆孩子一辈子的安稳，还是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完蛋。”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讨论今天午饭吃什么。

阳光照在茶杯上，瓷白的杯壁反着光。

“我给他两个小时考虑。想通了，今晚就安排他走。想不通……”她没把话说完，只是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方柏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去找他。”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顾婉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记得转告他——他儿子真的挺可爱的。”

方柏的脚步顿了一下。

“万一他有什么想不开的，比如想跟警方谈条件什么的，”顾婉柔的声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怕他儿子在学校门口等不到爸爸来接，会着急。”

方柏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鸣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方柏站在那儿，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然后抬手按了下行键。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缓缓合上。

与此同时，京郊某老旧居民楼里，老陈正坐在饭桌前，看着手机上的新闻发呆。窗外是正午的阳光，晒得阳台上的衣服都干了。

“老陈，吃饭了。”厨房里传来老婆的声音，还有抽油烟机的轰鸣。

老陈没动。

电视里正播着午间新闻，画面是盛源医院门口拉起的警戒线，记者站在楼下说着什么。声音被抽油烟机盖住了，听不清，但老陈知道她在说什么。

客厅角落的小书桌上，儿子正埋头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后脑勺上，照得那些细碎的发丝泛着金色的光。

老陈盯着儿子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饭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