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的沉默夹杂着中年男人无奈的呼吸。
周国强看了一眼狂给他使眼色的妻子压住了随时可以爆发的火气。
“回家了?”
“嗯。”周纵低沉着嗓音回答,“我妈到连顺了?”
“嗯。”
父与子之间的缄默,全然不仅尴尬,其中参杂的繁重情绪太多。
周纵与周国强的关系不似同等家庭般的剑拔弩张,自幼父亲是他的玩伴,亦是他的启蒙教练,更是他步步登天路上的守护神。
可叛逆与执拗的对抗下,一切和谐的前提是他要做听话优秀的儿子,堪任周家地位的长孙,能够文体乐器样样涉猎为长辈长脸,有资格拼搏于田径场证明价值与能力,不亏于过往的所有资源培养。
周纵进入青年队的那年,周国强当众告诉他,从此他不再属于周家,不再只限于迎康、连顺乃至于东陵的出处。
男儿当自强,若无力战场,那么赛场就是战场,作国之脊梁,强国,强体育。
此类热血的洗脑语录,周纵从进入体校那年起便不停地接收着,似乎几百、几千、几万的预备队员里,他必须有出路。
全世界都希望他配得上风之骄子,只有路寅菲经常问他,“周纵,你什么时候回家?”
所以为什么喜欢她?
因为在她身边才有满足的体验,过同样的时间,看一样的画面。
靠近她就靠近了幸福,远离她就备受痛苦。
电话一端,周国强显然失去了为数不多的耐心,他的清嗓意味着周纵即将听到一番无法苟同的言论。
“你在台上耍帅摆造型的时候是否想过你的队员正顶着哑铃,一遍遍的深蹲静推?
“周纵,你是受伤了,不是残废了?我同意你回一中是你说不受打扰的地方更有利于康复,可以早日归队。
“我排除万难,封闭了消息,让你安心体验普通高中生的生活,你倒是好,带队替人家体育生谋求出路,甚至打着周家的名号去和葛指导谈判,玩乐把妹,时刻把路家那丫头拴在身边,你想干什么,难道我不知道吗?”
周国强越说声音越大,情绪失控下话题涉及到了路寅菲,然而未等周纵反应,纪淑萍率先发作。
“你唯有理由说教你自己的儿子,没资格殃及他人,有事赶紧说,别浪费我的话费。”
“行,你就护着他俩,也不知道路家的女儿给你们母子下了什么药?”周国强气呼呼地吼道:“周纵,我警告你,在俱乐部下达对你的处分之前,尽快给我滚回京北训练,否则别怪我亲自去会会你的小青梅。
“不用怀疑,你妈阻止不了,在我这,你的前途任不得胡闹!”
周国强气急败坏地挂掉电话,周纵坐在餐厅,慢悠悠地喝可乐。
八路吃饱犯困,不安分地在沙发上打转,“哐当”手机落地,周纵才漫不经心地走来拾起。
跌落的误触促使屏幕进入到了不常用的聊天软件,八路睡得安稳,舒服得亮出圆滚滚的肚皮,周纵贴心地弯腰,单手抱它回了房间。
久不登录的账号一旦开启便是涌来的罗列消息。
周纵随手将八路安放在床边,大致地粗略了一遍聊天记录,忽然想起他早就和路寅菲交换了账号。
这是曾属于她的小号。
“爱慕者真是不少啊。”周纵仰面躺下,不禁感叹。
订阅频道弹出数十条带有他名字的无聊话题,周纵揉蹭着鼻尖逐一删除。
八路睡着睡着,从床尾翻滚到床头,它一贴近,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点开了那本尘封的相册。
熟练的输入密码,仅存的一张照片里是和他当下所处的同样背景。
暖黄的光漫过卧室,女孩儿穿着红色的睡衣套装侧趴在床边,似一只慵懒的猫蜷在柔软布料的褶皱里。她的短发细碎沾着睡梦的温吞气息。
多年前的路寅菲有一张与现在如出一辙的眉眼,脸颊枕着手,睫毛垂成两弯浅弧,唇瓣微微抿起,如在梦里偷笑。
坚硬的家具糊成柔和的影,隔空抚摸她的指节也被光抹平棱角。
她陷入这房间的静谧,而周纵深陷于她。
手机紧贴着胸口,周纵弓曲着身体试图寻得一个可以穿越时空拥抱过去的姿势。
“叮咚”新消息的提示音打破了幻想的意境。
周纵紧闭着双眼缓和良久,舔过干燥的唇,缓缓睁开游离的眼。
难得路寅菲主动在线上与他联系。
【路菲:没睡?】
【22:嗯。】
【22:你不也是?】
【路菲:我在改文案发动态,看见了你的访客记录。】
【路菲:这么晚不睡,翻看我都不知道密码的隐私相册,那里面有什么让你彻夜难眠?】
【22:秘密。】
【路菲:我也见不得的秘密吗?】
【22:嗯。你见不得。】
【路菲:切。】
【路菲:为啥?是你喜欢的女孩我不配知道了?】
【22:何必知道?】
【路菲:好奇。】
【路菲:你总把我当作搪塞追求者的挡箭牌,却把真正喜欢的人藏起来,我不该嫉妒吗?】
【22:没必要。】
【路菲:嗯?】
周纵失神地盯着暗淡下去的手机屏幕,疲惫地深呼吸。
与此同时路寅菲发了一张拼图,配得文案却是:差生终有一天创造出属于自己的history。
舞蹈队与合唱团的两张合照,一张有他,一张有她,相同的站位,披着同一件校服。
周纵放大着那张图片,摩挲着下半部,半晌后返到聊天界面回答路寅菲。
【22:你从来不是挡箭牌。】
是我气势如虹爱意下公之于众又小心翼翼护在眼中的星光,是千军万马过境时我独自珍藏、不为人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