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永康帝立马来了兴致,回道:“那是你们母后的意思。”
“母后也带病照顾着三弟!”二皇子总算见缝插针补了一句。
不料这话像是打开了父皇对待他们,一向沉默寡言的话匣子。
“她病了?”永康帝冷笑一声,丝毫没有同情之意,甚至面对刚满十二岁的双生皇子,直言不讳诉说道:“去母留子,不正是她滥用的手段,如今轮到她自己,倒成了可怜之人?”
“父皇!”大皇子再次带头打断,纵使三弟生母死因成谜,他仍然坚信自己的母后不会做这种事,转而反将一军道:
“从前,长姐仅仅是咳一声,您连早朝都能不上,守着景阳宫整整三天三夜。”
“后来,她要出宫,您便纵她……”
“她被困漠沙,您就为她打啊……”
话到此,永康帝松垮的脸颊上已经挂不住肉。
大皇子抱着必死的决心,对不公平待遇,豁出去继续质问:
“可我们与三弟呢?”
永康帝不语。
“那我同二弟在父皇你眼底,是否连朝阳公主一根指头都比不了?”大皇子将积压在心中多年的困惑吐出。
自出生起,人人都说,双生子乃吉人天相,是大渊所拥有的荣华富贵都比不上的存在。
可现实却狠狠打着他的脸。
他与胞弟原本无限的风光,全被那传说中在七星连珠里起死回生的长姐给抢走。
他嫉妒吗?自然是嫉妒。
以至于在苍渡那场庆功宴上,父皇借着酒意给长姐随意的赐婚,他都觉得是终于等到老天开眼。
可看着长姐执意抗婚,大皇子那点好不容易长生出来的嫉妒又快给掐灭。
他从未想过,对事对人一向都雷厉风行的父皇,对长姐的纵容竟然没有底线的。
若长姐没抗旨,估摸着嫁去苍渡,自然也染不上咳疾。
那场庆功宴,当真是父皇对长姐的一番“良苦用心”。
“放肆!”永康帝拍桌起身,怒气震翻了鱼碗,抬手便要给大皇子一掌。
一直胆小如鼠的二皇子,这时忽然生出莫大的勇气。
拼命往后拽了一下大皇子,挡在了他身前,硬生生替他挨了父皇全力的一掌。
随着碗裂开,密密麻麻的鱼食融于二皇子脸上冲刷下来的血水中。
而残留在二皇子脸上掌心印的血迹,居然是来自永康帝。
“若这也算放肆,那儿臣今日便放肆到底!”大皇子抱紧即将倒地弟弟,雷雨交织着他的嗓音,化为一道闪电劈过去。
“同样是您的骨血,为何她能得万般纵容,而我们连一句关怀都求不到?”
永康帝双手背过去,掌中火辣辣的疼痛全都由脚踩着鱼食发泄,湖水底受到更大惊扰,游鱼跳跃至水面上。
“想要什么?”永康帝突如其来的暖心回问。
到底都还是小孩子脾性,大皇子眼眸一闪,刚想说出来,便被赶过来的总管太监,被迫中止了话头。
“呜……想要父皇您看去母后与三弟一眼。”二皇子捂着被扇的脸颊,吓得瑟瑟发抖缩在哥哥怀里,仍然不忘前来的初心。
大皇子接过总管太监递来的浴巾,躲闪至一边,小心翼翼给弟弟擦拭着发丝,以嘀咕的语态道:“再怎么样,母后可都是您的结发妻子。”
滂沱大雨掩盖不了凉亭内长久的沉默。
“好。”永康帝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不见怒意却比动怒更为可怕,“是朕纵得你们不知轻重。”
早就厌烦双生子面容与自己高度相似的永康帝也算是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将他们拒之于千里之外。
“从今日起,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居所半步。”
*
浴池水面荡漾起阵阵涟漪。
而在中心轴的永康帝低头,看见自己永不老去的双手。
掌心的伤口被热水泡得发白,血丝一缕缕散开。
他拆开独自缠绕的布条,又一次重新包扎。
一圈,两圈,三圈,动作出奇地缓慢,慢到像是在替另一个人包扎。
缠到最后一圈固定时,他另一手拿起池边那根玉笛。
窗边外,玦玉山隐在晨雾里氤氲。
他把玉笛举起来,对准那座山峰。
不是吹,单单是举着。
蓦然,他放下笛子,再次低头看着没有备浴药仅是白净的水面。
水里有一个人影。
那张脸,逐渐和他苍老的容颜重叠,又极速移开,变化成一张更为年少气盛的脸。
“哥哥。”
他向后一滑,整个人泡在水中,声音裹在吐出的泡泡里,显得梦幻且不真实。
“倘若当年,你我……”
水波荡开,泡影碎裂。
他浮上来,待水波平复,再次与那张脸相聚。
水面又晃了一下,是他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双手覆盖住苍白的面容,企图逃避,安慰自己道:“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水面之上,只有那根玉笛静静地躺在池边,流苏浸在水里,暗红色染料浊了整片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