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若有朝烟脸上,分不清是冷还是疼。
小葵的呼吸到了后半夜越来越轻,她紧急上手摸了摸额头,果然发现端倪。
近在咫尺的邻县城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火光,貌似在焚烧些东西。
那股臭味混着雨的甜腥味,熏得若有朝烟睁不开眼。
刚翻起鱼白肚的天空,突然给她双目蒙上一层深黑的灰尘,迫使她看不清城门上贴着的告示。
“小葵……你可别睡着了啊……”
若有朝烟学着墨绝念待她的动作,把小葵的手臂又往上托了托,一步一滑地往前走。
她抬脚抵达终点,用头敲响那扇门。
*
“一群废物!”
永康帝斥声道,殿内无人敢抬头。
“北旱南涝,整整半年。”
“如今入冬在即,国粮就快见底,疫病四起,赈灾批请每日不断——”
永康帝缓步走下龙椅,挑了个最边角的大臣处停留,半晌,在死寂的空气中,低声威压道:“朕养你们何用?”
“陛下请息怒……”众臣皆跪倒。
“息怒?”永康帝不禁冷笑,将手中攒的十几张奏折扔在光滑的地板上,陈述道:“北境封城五十二处,南部水患未平,咳疾自寒北传至江南,一路所过,十室九空。”
“你们告诉朕,该如何破局。”永康帝挥挥衣袖转身,又由总管太监搀扶着那双纤嫩的手坐回龙椅上,身上那件金黄的龙袍在光线下睥睨众生。
刚才最边角的大臣被众人推出来挡枪,“回…回陛下……太医院已三日未合眼,御医们正在试方,只是这病症来势诡谲……”
“诡谲?”永康帝目光骤冷,单手抵住太阳穴,半眯着双眸,不满道:“朕要的是结果。”
侧边另一人急忙出列,“陛下,前线传来捷报。漠沙已降,愿交出朝阳长公主。待公主回京,民心必稳。”
“民心稳?”永康帝盯着他,眼睛不带眨,在嘲弄他的愚昧,“百姓咳血,你就让他们看长公主?”
那人面色煞白,意识到自己拿朝阳公主出来说话,居然也无法消除永康帝的质问。
又有人跪地,“观星台昨夜再报,自中秋以来星象频动,恐复现十二年前七星连珠。”
“日全食将至,流石划空……此乃天命转折之兆。”
“或许灾厄将尽。”
“天命?”永康帝将倾斜的头回正,双手交叠在一块,“你们是朕的臣子,还是天象的臣子?”
殿内再次迎来一片死寂。
“传令林总督。”
永康帝再度起身,给众人下达最后通牒——
“朝阳公主暂安置苍渡,不得入京。”
“封城不解,疫病未清,任何人都不许进城。”
“退朝。”
*
永康帝今日早朝下得实在快,整座皇宫都未醒,浓烈的晨雾混合着细雨飘落在凉亭内。
雨滴淅淅沥沥淋入湖水中,垂柳已枯黄,尾端支不住雨压,纷纷折断掉进水面,惊动着游鱼不敢上浮吃食。
见此景扫兴,永康帝放下手中捧着的鱼碗,改为抚摸腰间佩戴的一根崭新玉笛。
上端暗黄色的流苏看得出来岁月的痕迹,连旁边绣着的白底黑字也未能幸免。
永康帝与玉笛之间,竟莫名其妙地相似。
已经看不太清是什么字,只孤零零印了点红色染料上去。
总管太监接过永康帝即将放下的鱼碗,将它严丝合缝盖上,随后默默地退至陛下身后。
自朝阳公主离开皇宫后,永康帝下了朝便多了一个去处。
尽管这座藏匿于御花园最隐蔽的凉亭,离养心殿最远,却也是长公主自幼最爱待的地方。
永康帝原本是不许随从跟着,所有侍卫都只能躲藏在五百米外的假山处。
在总管太监一再坚持下,永康帝终究松口特别允许他近身跟着。
他望着永康帝愈发强大而又孤独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跟着国祚混乱,推出来登基时那正当壮年初出茅庐的皇帝。
朝堂之事,怎么都轮不到,也不该他一个净过身的太监来管,可论私下子女之事,他还是擅自替永康帝做了个决定。
千防万防,还是忘了防永康帝,今日下朝着实过早,一不小心给那两个坚持不懈的小主子就这般留了个空子。
只见两个小人影,一前一后紧紧贴着,在雨中一路小跑,目标明确朝凉亭袭来。
“父皇,安好。”大皇子来不及抖落身上的雨珠,牵着弟弟的手也没放开,拉着一起向永康帝跪下行了大礼。
被大雨彻头彻尾淋了个底朝天的二皇子,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嘴倒是快,一同行礼前后声喊了句。
永康帝听到不妙的请安声,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将玉笛塞进衣袖里,上下扫了眼前两位被淋成落汤鸡的皇子。
他靠着凉亭的身子却一步也没挪动,略微倾仰头朝斜后方用余光瞪过去。
总管太监早在看到黑漆漆虚影时,意识到阻止已为时已晚,早早跪地,没等永康帝发话,戴罪立功道:“奴才这就去为两位皇子拿来干净的浴巾。”
大皇子随性拨弄湿漉漉的额前碎发,视野顿开,见太监执伞从后方离开,这才不顾皇家形象,胡乱抹了一把刚褪去不久稚嫩的脸颊。
他露出一双包含泪水的黑瞳,从桌沿的鱼碗,一路扫至永康帝短齐的白胡须上,语气不由得又气又半笑地问道:“父皇!在襁褓中的三弟高烧未退,太医说再拖恐伤根本。”
“可…可您却在这里……喂鱼?”大皇子睫毛不停扇动,残留的雨滴自然而然流入嘴中,含涩着苦味。
没有父皇的命令,他们兄弟俩依旧跪在地上,二皇子大气不敢喘,牵紧哥哥的那双手不自主乱扣着。
他欲言又止地看向父皇,最终还是将目光停留在哥哥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上。
二皇子内心悔恨自己太过软弱,不敢向哥哥那般正面站出来面对父皇。
“有病宣太医。”永康帝懒得对大皇子的大不敬动怒,言语很淡漠,“朕不会治病。”
“可他住在凤仪宫。”大皇子咬住下唇,克制着分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