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依旧翻腾,冰层之下,那些冻死的百姓依旧睁着双目。
手掌朝上扬着,像直到咽气那一刻,都还在等谁拉他们一把。
忌燐望着那片冰湖,忽地低笑出声。
“被大渊压了这么多年……”
“谁甘心呢?”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猩红的眼死死盯住墨绝念。
“可偏偏,出了你这么个怪物。”
一年前。
墨绝念孤身闯进苍渡与漠沙交界的据点。
越过层层机关,破除一路暗哨,像回自己家一般轻车熟路。
那时的忌燐甚至觉得,这样的人,天生便该站在他们这一边。
毕竟,墨绝念身上流着不属于大渊的血。
而他们这些被大渊压到喘不过气的小国,也早已忍耐太久。
可结果……
呵。
墨绝念转头便将他们试探苍渡的计划,当成自己往上爬的垫脚石。
“墨绝念。”忌燐边说边从嘴边渗出血,“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成过大渊人?”
雾气漫过冰面,覆上墨绝念胸膛的血都渐渐冷下去。
他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垂下眼。
冰层下那些冻僵的尸体,在模糊视线里浮沉不清。
寒北死的人,本不该卷进这场局。
可为了逼永康帝低头,总得先有人死。
不远处。
仇双眯眼望着忌燐狼狈跪地的模样,轻啧了一声。
他向来不喜欢活人太多,谁输谁赢,于他而言并无差别。
大渊早晚会腐烂。
他们做的,不过是提前推上一把。
只可惜,总有人觉得自己是在救世。
仇双收回视线。
白雾愈浓。
忌燐倒下的身影渐渐模糊,像被冰湖一点点吞进去。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从始至终,真正让人看不透的。
从来都不是这些自以为掌局的人。
而是墨绝念——
这个亲手把所有人都拖入湖底的疯子。
*
“是么?”念紫轻点了连指甲盖大小都没有的虫子,连接的兴奋却真真切切传到她脑内,面纱之下露出一切都结束的笑容,对墨绝念坦言道:“但我读出你的真心亦非如此。”
她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那块白净的地方,重重点下去,“你其实很渴望着她的爱吧?”
“……”
氛围沉浸在喘不过气的压迫。
念紫却不以为然,全当不服驯养的幼虫释放那一丁点可怜的毒素,咬在她手臂上,不痛不痒罢了。
“爱,是这个世间最好拿捏人心的东西。”她再次指向自己的眼角。
墨绝念学着她的动作,如同镜子的两面,也抚上眼角,在凹凸不齐的痣里,触摸到鼓点的心跳声。
念紫点在眼角的手缓缓下移到嘴边,她主动摘掉面纱,露出被毒素侵蚀的嘴,脉络清晰的唇纹微动,“而,墨绝念,你的死,足以能证明,她对你的爱。”
念紫曾几何时对这古老的蛊毒不以为然,却没想到,除了她那痴心妄想的老母亲,还有旁人能够中这一半的毒。
只见她弹指间,墨绝念眼角不起眼的小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皮肉里膨胀,随后一声爆开在血肉里。
血淋淋一片,全数滴在澄澈的湖面。
墨绝念压抑着痛感半跪着,爆开的地方溅在颤抖的瞳孔里。
时隔十二年,他再一次看不清任何东西。
亦看不见身后终于有所动作,正拿着匕首准备刺向他脖颈的隼夙。
“做得不错,隼夙。”念紫一脸满意地鼓起掌来,隐忍数年,仅一计便除掉所有阻碍她独享全部利益的害虫。
隼夙将墨绝念视为劲敌,却从来没想到要靠趁人之危才能赢得的战斗。
“你的哥哥,会没事的。”念紫重新戴好面纱,食指放在鼻尖,做出噤声的手势。
隼夙不再犹豫,回手握紧匕首,替小朝烟挡下的那一刀,在愈合的掌中疼痛不已。
却再无回头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