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宁十八年,寒冬将至。
裹成一团的黑影,正往皇宫深处走去,那里早已杳无人迹。
曾代表大渊最戒备森严,皇家颜面的皇宫。
如今好比走兽过境,在此刻不复存在,就连一座又一座围建起来的朱墙。
似乎都不与她儿时记忆那般是保护。
反而是无尽的深渊,将人狠狠推入。
永不垂暮的阳光照耀着若有朝烟缓缓前行,呼吸的白气夹杂着喉咙里带着的血丝。
她忍不住轻咳一声,终究是没有听取皇后在临走前留给自己的忠告。
她又主动归来,成为朱红墙角下的一株紫堇,无论如何挣破泥土生长,再也爬不出来的小小一方天地。
继续守望着分割成四方形的天际。
城门的硝烟未退,弥漫在杳无人迹的皇宫内。
地面没有血迹,没有搏斗,哪怕一只受惊的狸猫都未见,仿佛一切都不存在。
与前世若有朝烟待在自己宫内,等待那种世界末日降临全然不同,这里更像是被战争摧毁后,又重回到大自然的景色。
凭着熟悉的小道,走入一处地下室,若有朝烟不禁抿唇回忆起,墨绝念同她最后的坦言相告。
那番漏洞百出的言语,让她分不清哪句是假,又是哪句真。
真假参半。
四个字足以概括他们可笑的婚姻。
若有朝烟已经不想再过多思考些什么,一心只想去看望小葵。
炽烈的阳光一路照着她走到地下室尽头才黯淡无光。
门里头已从若有朝烟脚边渗透出刺骨的冰冷。
那是比她被父皇关进地牢里熬过冬日还更加冷的温度,冷气游离在四周,顺着肌肤钻入骨缝,最后侵蚀着她的意识。
若有朝烟握住铁门把手,冰冷的触动让她往前推进。
这里原本是皇宫夏天要用来避暑,才所制造出的冰棺,选的环境极阴,鲜少有人光顾。
更何况现在已入冬,而且这皇宫除了她一个还能喘气的,怕是再无一人了。
绕过无数个冰棺,顺利见到小葵那一刹那,若有朝烟紧绷的心弦才舒缓下来。
她一尘不染地闭眼躺在冰棺中,身体上残留的泥垢也不复存在,干干净净的,不带走生前任何的牵挂。
若有朝烟弧度克制地点点头,才将搭在棺面的手缓缓收回。
停驻片刻,除了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她便无言以对。
若有朝烟这一年来经历的风风雨雨,一直在不断打碎她原有的认知。
谁都好,谁都不好。
似乎接近她的人都不是纯粹的情感。
包括她早就内心里认定为姐姐的小葵,起初重生后,以为小葵对自己礼数周全,是一个前世替自己挡刀而死的忠仆。
可到现在,竟然才品味出……
小葵对她不是忠。
是问心有愧。
若有朝烟不想将十几载朝夕相伴的主仆或姐妹之情切割开。
但也做不到,她一直心心念念苦寻的母亲会因小葵阴差阳错下的告密,酿成两世的根基大祸。
纵使,若有朝烟知晓此事绝非小葵一人导致的结果。
若有朝烟仰头试图将眼眶里积攒的泪花回流,不料恰好撞见房顶上正在结网的蜘蛛。
还是儿时所剩不多的记忆里,若有朝烟曾在不起眼的角落,观察过一幅自然生存法则。
结实的蛛丝网上不慎坠入纤细蝴蝶,挣扎求生扇动艳丽羽翼,每每抖落下的粉尘,一粒粒沉入地面。
她亦如落网的蝴蝶,无法夺回主动。
重拾低迷的情绪,若有朝烟吸了吸泛红的鼻头,转身离开,朝敞开的铁门走去。
外面的烈阳猛地照出两道宽大的影子正在一点点合并到一起。
孤身一人,已经没有再能失去的东西。
对此,无论是谁都将是她的敌人。
“是谁在哪!?”若有朝烟掺杂着鼻音呵斥道。
合并的影子迅速弹开,恍惚间还能看到那两道影子在打寒颤,异口同声地冲她喊道: “阿姐,长姐……”
·
没了昔日狱卒们嬉笑打闹的地牢。
一切照旧运转。
阴潮草堆散发出一股霉味,褪了半边的墙皮下冒出更多的小菌子。
浓烈的醇厚酒香弥漫整所阴湿的地牢。
同诸多场若有朝烟参与过的皇宫宴会相比,剔除掉诱人的美食相伴。
那股子烈酒入喉的灼辣,她再熟悉不过。
那是——
“……父皇。”
若有朝烟并未掩盖自己的脚步声,径直走到去年冬日被父皇关押的那间地牢。
牢门大咧咧敞开着。
一年未见,她的父皇头顶上的银发又增添不少。
一袭龙袍加身却依着爬满青苔的墙靠坐着,手握一壶老酒,眼神迷离不知在看哪出。
“许久未见,不知您龙体是否安康。”若有朝烟敛眸,口中下意识脱口而出道。
永康帝闻言,又豪饮一口,迷糊的眼珠扫过整间寒酸的地牢,唯独不敢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他没接若有朝烟的话,更不惊讶于她的出现。
只是稀疏平常,宛如聊家长里短的一个大家长,脱下了帝王的架子,问道:“烟离,你冷吗?”
若有朝烟: “……?”
“朕将你关在这冰冷的地牢中”永康帝这才肯回正过头,望向地牢门外站着的她,而那眼睛始终也没与她视线交汇。
他见若有朝烟衣衫单薄,肩上连一件大氅都没披上,拧起的眉心扯动下巴上的斑白的胡须,担忧道:“你可冷着冻着?”
再次踏入地牢,脑海中不免又想到方才,面对弟弟们争先恐后的真相告知。
若有朝烟原本是不信的。
她不信,父皇一个九五至尊的会做这些,更不信,他会视自己拼命守护的大渊为草菅人命。
若有朝烟右手握紧左臂,旧疤轻轻摩挲在衣袖上,已不痛,却十分挠心地痒,“心更冷……”
永康帝沉默良久,又灌了一大口下肚。
仿若交代身后事般,削减去作为皇帝与威严,变成一个满头白发,容颜苍老的老者。
可那双随着酒壶上下摆动的稚嫩双手,自始至终都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烟离,你去了漠沙,又有那孩子伴于身侧,终究还是知晓了大渊的真相。”他索性闭眼,坦白与若有朝烟讲述她自己一路的历程。
“不错……”
若有朝烟此刻能做的,也只有顺着他的话继续下去。
对方越是显得对她如从前那样关爱有加,语气越是平静,就越发突显出,是若有朝烟无理取闹在跟自己的父亲怄气。
“父皇,您为何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