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朝烟不知该如何称呼母亲的名字,是那个独爱穿青衣吹奏玉笛的女子,还是被漠沙人民信仰为赤鸮的神女?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与停顿。
她听到了墨绝念一直极力隐瞒,却无处不在的提及过的人。
“想报杀你父之仇,大可握住这柄锈剑。”永康帝拿出藏在龙袍身后的钝剑。
上面的生锈铁纹腐朽不堪,好似轻轻一碰便会碎成渣子。
“朝这。”永康帝反手握剑,尖端直直抵在右胸膛,不染尘埃的明黄龙袍点缀了一抹污点,随着上扬的衣袖,彻底袒露出那一双细嫩的手,“连同我这双怎么也洗不净的手,一并刺穿心脏。”
“杀……”若有朝烟迈出的脚步与语气都是紧急刹住。
“……父?”她由着习惯吐露的单字,回荡在空旷的地牢内,强辣的酒香褪去一半,只剩下无尽的寒冬。
永康帝头顶上方铁窗洋洋飘过细白的雪,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锈剑上,随即化为露珠般的雪水。
“落雪了。”他叹息着,无神的双眸微亮一刹又变得黯然,“距离那年冬日,朕早都已记不清过去了有几载。”
“你的母亲,朕从未想将她置于死地。”永康帝再次扯动颓废的斑白胡须,貌似在控诉着当年的不得已而为之。
他怒目圆睁,嗓音放大近一倍,嘶吼道:“是皇后!”
若有朝烟还困溺在上上句的话语里出不去,听到歇斯底里的动静,本能地身子为之一颤。
余光却瞥见自己将军衣平分给两个弟弟取暖的衣角。
忽然在前方墙边一抖,一个影子迈出半步,又被另一个影子拉回去。
“不……是姬婉约!是她!逼得我不得不对你父亲起疑心。”永康帝保持着剑刺入心脏的手势,靠坐的颓废样似一条被钉在案板上随时能宰割的鱼肉,哪有一点帝王之相。
若有朝烟已经听不见对面之人的任何话语,‘杀父’二字已经扎入脑髓,头昏欲裂,又不似淋甜雨般痛苦。
她无法形容这种痛觉,甚至比终于能够拼凑出母亲模糊的面容时,还要难受万倍。
那么他口中的父亲,又是谁?
如果眼前之人,从来不是她真正的父亲。
那她过去的十几年,又算什么?
“……”
“漠沙那边,你可见到了那座赤鸮雕像?”
他没等她答复。
“那孩子……当年能活下来也是命硬。”
冷风凉飕飕吹过他沾着酒的胡须。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牢墙上,像在对那面墙喃喃自语, “他打小就怕冷,你随了他。”
永康帝眼睫扫过她单薄微颤的肩头上。
他回过神,才发现她还站在那里。
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渐渐失焦。
“也怕。”
那道旧疤忽然灼了一下。
“烟离,想起来了吗?”
“当年你从悬崖摔下来,雨水顺着你流出的血,渐渐地消抹掉你的体温。”
“……”
若有朝烟像被这句话钉死在原地。
这些带着酒气的话从她耳边滑过去,像水面上打过的水漂,还没有沉下去就不见了。
她的右手腕,那道杀死林栩之后,不会再疼的旧疤,在衣袖下无声地跳了一拍。
不疼,但是一种比心跳更深的搏动,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冰层下翻了个身。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只是下意识把右手腕往袖口里缩了半寸。
永康帝忽然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那孩子……”
“和他太像了。”
“像得令朕厌恶。”
“又像得……让朕下不了手。”
酒壶里的酒液随着动作晃荡出几滴,顺着龙袍淌下。
“朕早该想到。”
“把你放出宫以后,总会有这么一天。”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那面空无一物的墙上。
像透过墙看着什么人。
“姬婉约跑了。”
“连夜的。”
“带着那些追随她的人,一起跑了。”
永康帝低头望向手里生锈的剑。
“朕这辈子……”
他嗓音嘶哑,“最后悔的,就是娶了她。”
“……”
“烟离,你大可拿回来原本就属于你的一切。”
“这场审判日,我等的太久,太久。”
“我怕再也等不到了。”
“……”
“父……”
“皇上,您老了。”若有朝烟捂着头,半跪着从地面缓慢起身。
得知母亲惨痛的身世后,她对皇上仅存那点父女情谊,也随着漠沙席卷而来的沙暴吹到无边无际。
若有朝烟生活在皇权下,一半清醒一半迷失,能够在墨绝念的劝说下,下定决心弑父,是前世的她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
她此刻多羡慕永康帝能够随心所欲释放自己的情绪,而她能做的平静坦然地接受所有人灌输的“真相”。
甚至又想到墨绝念那一句——
“全天下只有你能做到。”
前世今生种种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谜团解开,答案即将呼之欲出。
若有朝烟甚至觉得,前世为大渊殉国自焚成了最大的笑话。
“我……老了?”永康帝喋喋不休,像一个垂死挣扎又回光返照的老人,“朕始终如一啊。”
在那几句话内,若有朝烟设想过很多结局,唯独也没料到,上一辈的恩怨情仇,远比自己理解的更要错综复杂。
“始终爱着哥哥与她。”
“连同他们的遗物,一并深爱着。”
永康帝一改之前,凝视起若有朝烟。
他灰水色的瞳孔轻晃,像透过她的面容,看见两道重叠的身影。
一个,是他敬重半生的兄长。
一个,是他穷尽余生也未能留下的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