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空幽处,月影扰人心。
酒香知迷情,醉不在人间。
月亮拉长影子,小男孩挥舞着桃木剑,自晚饭后一刻不停地训练。
不远处比脚步更加逼近的,是那股带着醇厚的酒香,正朝他漫不经心走来。
“抱歉啊,小徒弟。”禹烨换了一身新衣衫,照例裹得严实,豪饮一杯酒下肚。
转眼间,他又满上一杯,脸颊泛红,似醉非醉,将酒递给了小男孩,“这次是为师的错。”
“呵,这还差不多。”小男孩潇洒收起桃木剑背到身后,一转身面对师父伸在半空的手,本能地往后退半步。
风一吹,那股酒味迫使他不满地拧起粗眉。
小男孩无奈只得忍受着,身体却很诚实,婉拒了师父的歉礼。
禹烨见状也不觉得自己做错,全当孩子有点逆反心理,一口闷下那杯酒,这下发冷的身子才渐渐暖和起来。
“师父你中午那番话,说你的孩子……”小男孩试探性问道。
“哦?”禹烨对此感到有点意外,却又认为在情理之中。
毕竟这一大帮子人没一个与小男孩同龄,想必一定很孤单。
就像他那般,得知自己还有个双子弟弟,生理上抑制不住地好奇与惊喜。
小男孩平时开口如金,可每一次对话都直戳他心窝子。
“你……你怎么不去接他们?”
“难道你也抛弃了他们?”
“……”
“我的好徒儿啊,虽然从为师嘴里讲出来,你或许不信。”禹烨将最外层的貂裘解下来披在他单薄的肩膀上,顺势在他旁边席地而坐,暗暗道:“实际上……”
“我才是被抛弃的那个。”
这远超于小男孩设想的种种答案。
在空气凝固的那几秒里,他在心中编排的回答挂在嘴边只剩下最直白的四个字。
“对不起啊。”
不觉间,禹烨品尝着酒壶最后一滴佳酿,略有生疏之意朝小男孩摆摆手,宽慰他也是宽慰自己道:“没事没事,都过去了!”
“他们身处皇宫内,可能也是在危险中最大的保护。”
小男孩歪着脑袋蹲下,宽大的貂裘塌在地面,他困惑地眨巴着清澈的黑眸,“皇宫很危险吗?”
“嗯。”禹烨又上手替他系紧衣领。
除此之外,便不愿再多说些什么。
小男孩扯了扯被勒到脖子的衣领,站起身叉着腰,义正言辞说道:“那我不去了。”
此话一出,禹烨的酒已醒大半,揪着他的衣领拼命晃动,就差没把他像拎兔子一样拎在半空中。
“等等,你说你要去哪?!”
小男孩上手按住突然发疯的师父,在两人拉扯中,挤出一句话,“叔伯与我说的……他说等我长大了,要入仕。”
禹烨缓缓松开他的衣领,这下酒真是彻底醒了。
转身想去再喝点,仰头半天才想起酒早已经没了。
在小男孩眨巴着眼睛注视下,禹烨索性将酒壶随手一扔。
洁白的瓷器碎落满地,铺在月光下将他整个人分成大小不一的碎片。
禹烨微凉的指尖抵在小男孩额头上,语气凶狠。
“你以后少跟叔伯问东问西的!”
“最好别跟他来往了!”
“好。”小男孩点头一口答应,此刻只想享受着能被师父在意的感受。
“那师父你能教……”他还是勇敢迈出了第一步。
只可惜他的师父永远是个半吊子的庸医。不靠谱的公子哥。
禹烨抹了一把脸上冒出的热汗,打道回府去找‘叔伯’好好聊一聊小男孩“入仕”一事。
小男孩始终慢他五步,无声无息跟在他后头。
直到帐篷从里头拉好,传来两道轻微的议论声变为另一道沙哑男音的嘶吼。
没一会,帐篷从里头拉开。
叔伯清咳几声企图掩盖方才的噪音,又觉得不妥,于是别扭地扭过身子背对着众人。
蜡烛的火光闪烁不安,小男孩乖巧守在帐篷外,一等师父出来,立即就跳在他面前,挡住了所有去路。
禹烨摸了摸他有些分叉卷毛的小脑袋,对他发言却又不止说给他听,“对了,师父要出趟远门去治病,年前就不回来了。”
“……”
“好。”
小男孩到底没能学精师父的嘴皮子功夫。
*
“这便是师父所说的,出趟‘远门治病’么?”
小男孩双手叉腰,靠在暗道门口,堵住了前往尽头的禹烨。
“咳咳……”
“你快跟上来,我带你四处看看。”
禹烨想搪塞过去,丝毫不想知道小男孩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秘密通道就藏在这口还没打好的井底。
全当是好心的“叔伯”又给他泄密了。
“我是闻到了,你的气味压根没有出村子。”小男孩好像有心灵感应,接着补充道:“是你叫我远离叔伯的。”
禹烨木愣地点头,身体表现得不在意,拉着一脸不情愿的小男孩朝里面走,心底却暗自记下来小男孩异于常人的天赋。
穿过一条黑暗的隧道,沉重的双门低吟着向两端挪动,上头的沙土掉落在他肩头,里头不亮的光隐约照射出门上的彩色绘画。
但小男孩此时全然被前头另一座庞然大物吸引住全部目光,不禁发出感叹,“好巨大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