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曾说过,永康帝不会亏待烟离。
若师母还活着,又怎会任由自己的孩子连她是谁都不记得。
“我的大小姐,你别哭啊。”
“我帮你找。”
他心头涌现出一个糟糕的念头,为了不再让烟离哭,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那便是带着烟离一起回愿景村去见师父。
想必师父也会很高兴,还能一起出动去找师母的下落。
丰满的理想在残酷的现实中发誓。
两人约定好明日见,而在送别完烟离后,一个转角处,叔伯红了眼眶传达了信中更加痛心的噩耗。
这也注定了他们没有明日。
*
“师父,师父!”未言冲进修好没多久的木门,一个滑步跪在禹烨的床榻前握住他的干瘪的双手。
然而,早已冰凉的手指与遮盖的白布表明了一切。
叔伯在旁边略显镇定,嘴角颤抖又压抑起愤恨,背对着未言,诉说他们的计划又一次失败。
“你师父到死还护着他!”
未言将师父的手指举在自己额头上,就像往常那般,期待着师父会轻轻点一下。
奇迹一闪而过,他真感受到额头上寒冷的触碰。
师父嗓音哑得不行,大量的气音断断续续着,回荡在空旷的小屋中,钻进另外两人耳中。
“不……不怪……他……”
即便临死之际,禹烨仍然在为永康帝无力地辩解着。
叔伯气得摔门而出,任由着他发表那可笑的将死遗言。
未言第一次听见叔伯哭,也不懂他们的大计划,只当师父终于醒了,叔伯高兴得失了态,去喊大家过来。
“师父,茶。”他赶忙懂事地倒了杯茶水,掀开白布递到他嘴边。
这一递,直接让杯中刚满上的热茶洒在未言的手背上。
师父面容全毁,血丝被擦拭干净带着药草的味道,最爱耍嘴皮子的功夫的薄唇被炸得只剩一个大窟窿,留下那两排洁白的牙齿。
未言甚至不知师父这副身体,究竟是用什么发声的。
这才琢磨出来叔伯看似正常却生气的举动。
“是我害了……落雪。”
禹烨曾以为她重返皇宫,是自愿的。
毕竟他们兄弟俩对她都有情谊。
无论她最后选谁,他都会无条件支持。
可永康帝却道出全部真相,落雪从未抛弃过他,是他颓废半生,辜负了她。
害得她带着这份情谊与自己一同死去。
“未言……你出师了。”禹烨抬手揭开他的织金布,束缚住他的黑暗,也迎来光明。
“徒儿不想!”未言放下茶杯,尝试握住他的手腕。
与此同时,藏在脊背的桃木剑如新生儿呱呱落地,咚地滚出几圈,停在床脚。
再也没有人会弯腰替他捡起来。
寂寥的屋内,只剩一道崩溃的喘息。
“师父。”未言不知师父是否还有意识,斟酌一番还是道出了在缘知县的奇遇,“徒儿见到了……”
“别告诉她。”
禹烨遗言短短四个字,他点头应下,仿佛这才是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道试炼。
即使让烟离误会怨恨,他也坚决闭口不谈。
*
大雨滂沱,未言守了师父两夜的灵,才逐渐消化完那些话。
他把那条上好的金色布条系在师父的手腕,便草草下了葬,就埋在了之前搭灶台的前院。
噔噔噔——
三声敲门声,伴随着那不敢细心辨认的嗓音,未言着急忙慌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条系在双目上。
门打开,两道萧条人影嘀嗒着雨水。
来人踮起脚,一双手捧着半根碎掉的玉笛凑到他的鼻尖。
蜜罐中的寒雪味更加浓烈,让他想起来在山洞中那座巨大的石像。
“未言,我来见你了。”烟离一个翩翩小姐,被这雨淋成落汤鸡,头饰歪斜,内心格外热忱。
而在她身旁稍大的女子满身污泥,状况比她惨烈得不是一星半点,一句话到嘴边支支吾吾也没能完整说出来就倒地不起。
烟离立马去拉着那女子起身,眼眶里溢出的泪水不断。
眼看着捞起无果,未言搭了把手把女子搀扶到了隔壁叔伯那屋。
他保证叔伯医术精湛,会照顾好她的姐姐,但烟离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
未言也不做干涉,就站在门口。
他满脑子都是师父最后说的四个字,内心纠结万分。
烟离终于有所动作,望着屋外越下越大的雨,她没有其他回头的选择,拉着他的衣袖,“我们去找她吧。”
夏季的雨水早就让枯井满了,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还高估了自己的心理状态,带着烟离往东边的小山崖走去。
回忆戛然而止,暴雨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未言握紧朝烟的手腕,没有任何应答。
他知道崖下除了巨石像,便什么都没有。
可他不忍心伤了她的心,还是带她来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