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宁十四年,万物复苏,春和景明。
藏匿在苍渡街巷最深处院内,浸满血水的木盆置于窗台,纯白纱布裹满少年健壮的臂膀。
他赤裸的脊背上是已有年头的旧疤,牢牢刻在上头,无法用别的手段消抹,包括心头的绝望。
少年穿好衣衫,合上松垮的大门。
他像往常般走去大街中心,那里平日赶集人不多,今日却排上长队,乌泱泱一片。
路过时,众人稀疏的家常音落入少年的耳畔,泪眼婆娑感恩皇恩浩荡,更有甚者直接跪地拜天。
少年抬头望向长龙队尽头,那是新上任苍渡官府的林氏,正在亲力亲为给穷苦百姓施粥。
排在尾头的一家三口喊住了他,丈夫一身铜色皮肤是漠沙人,娘子底子看得出来美。
可拉扯着少年一同领粥的那双手,却看得出是常年种地的痕迹,而抱着爹娘大腿的娃娃小脸红扑扑,一边害羞着一边又同样热情招呼着他来。
盛情难却,少年一时哑口无言,任由着他们摆布。
半个时辰过去,与那一家三口道别后,这才轮到少年。
他双手接过那碗杂粮粥,铁锅内浓烟滚滚,他与林家二公子眼神短暂交汇。
林栩之递给少年那碗粥迟迟未松手,仅仅一眼过去,他辨认此人或许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理由无他,且不说根本的抛不开优异体格,光凭手上残留用剑的痕迹,以及刻意隐瞒却没能藏住衣袖下的绷带。
他便断定这人如果不走正道会堕入黑暗。
“公子如以后有事相求,请务必上林府。”
林栩之话落,这才舍得将粥递给他。
少年当着他的面把滚烫的粥一饮而尽,碗砰的一声落在桌上,消失的风影中只飘然一句。
“不必。”
*
街头中央一家医馆,少年微微欠身与守店的老奶奶打声招呼,随即径直走到里头,跪地向地下木板敲了三声。
不一会,一道闷闷的鹦鹉叫声从下头传来。
少年观摩着店铺上琳琅满目的草药粉末,娴熟地给自己包了三种揣在兜里,又从另一个兜放了一锭银两在边上。
他这才沿着木板边缘找到按扣打开通往地下室的门。
极度恪守规矩的脚步一步步走向更深处。
“这里已经没你能干的活了。”老板撕开鸟食,在笼子外一点点分给鹦鹉。
少年并未接话,而是抱胸倚着墙头问:“差多少?”
“你何苦朝无底洞掷银子进去?”虽说干他们这行最忌讳便是多管闲事,但再狠辣的心也见不得一个老实人被坑。
老板走到办公桌上拉开抽屉,递给他一沓信纸,“我找人调查过那家人与你的关系,六年前,有个偷跑出来的小男孩曾与你待过一个贫民窟。”
少年表情平淡,毫无变化。
“他是受不了在家中受凌虐才跑出来的。”老板见他置若罔闻,情绪上头激动地一把将信纸拍在他胸前。
“所以,你送再多的银两给他的家人,他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感恩戴德于你,听懂了没!”
黑白的纸张瞬间被染成了血红一片。
少年捧着那一沓纸张,睫毛轻颤,呼吸有一刻变得粗重,很快又恢复如初。
“一个商人,若知道事情太多,也未必是件好事。”他轻声却不容置喙,下达最后的通牒。
少年狠戾抓住老板的手臂,让对方无法挣脱,而后如同撕兔子皮毛般,伴随一声响彻云霄的惨叫。
闻声赶来的其他人接住险些倒地的老板。
前同事们只敢目视着一个疯子从他们地盘漠然离去。
当晚,在老板绑着绷带在床榻上哀嚎不止时,本该在进行调查的手下急匆匆推门赶来,告诉他,那户家人走水了。
少年在火焰中扔掉砍钝的剑,望着早已经死透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锁在箱子里自己积攒多年的银两。
祠堂上微弱的烛火摇曳,身后无尽焰火吞噬着他脚下漆黑的影子。
他什么也没拿走,头也不回离开了,彻底不再回来。
*
翌日,雾气未退。
偏远的山坡上,花海如潮,上头立着一座坟墓。
【师父-禹烨之墓】
这也算是他短暂人生中重要之人。
“师父。”他倒下一瓶酒淋在墓碑上,手指向山底,“只要从这里跳下去,那头……”黄沙吹过,金灿灿闪烁着,“便是师母的故乡。”
“这样,师父你是不是能离师母近一些?”他仰头,喉结滚动饮下酒壶里残留几滴。
苦涩的味道在他味蕾绽放,绯红迅速爬上他的脸颊。
无论过去多少年,他还是不会喝酒。
“我好像能听懂师父曾经说的话了。”少年讪讪笑道:“身份,姓名,生辰,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自己定。”
“我又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
他像儿时那样,用树枝在泥土比划,却不再是临摹,而是板正地书写下三个字。
“墨绝念。”
紧接着他在旁边写下两字,又在上方划上了叉。
“未言,这名字对于我来说,太过深重了。”
墨绝念将兜里装着的药粉仰头灌进口中。
风吹动,白色粉尘飘进他眼中,扑面而来六年前的瓢泼大雨淋透了他悬空的身体,上方瘦弱的双手却死死拽着他不肯松手。
“我害了烟离。”他摇头睁眼,试图将脑中晕眩感甩开。
又过去许久,他不喜言多,只陪着师父安静吹着山风,眺望远方的沙丘。
直至烈日当空,正午阳光照耀着墨绝念睁不开眼。
他这才起身,抬手擦拭墓碑,许下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