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放心,我会遵守你的遗言。”
“一生都不会告诉她,以及……再靠近她。”
*
药效很快起了作用,没等墨绝念走回住所,他便体力不支倒在集市的墙角。
他一袭黑袍,面带煞气,气场强大到让过路行人不敢轻易靠近。
有那么几个人壮着胆子走到他跟前,手按着他的肩膀摇了摇,粘稠的血液立刻糊了他们满手。
吓得几个人胆子往后一倒爬走了。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嘈杂的环境突然变得静寂无声,墨绝念意识越发模糊,意识弥留之际,他听到了远处锣鼓喧天,嗓音洪亮——
“朝阳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永康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阳。
他强撑着抬起眼皮,起身往声源走去。
街道让出宽敞的过路,马车队列有序,官兵用刀横拦截着想要越到这条线的百姓们。
红朱满绣的轿辇上,里头人探出半个身子,纤肤玉脂的手热情地回应着那一声声对公主的尊称与爱戴。
墨绝念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
也仅仅是这一眼,他便被钉在原地。
六年前响彻雷云的雨声轰然砸进耳畔。
*
山险路滑,未言作为领头,几日不吃不喝体力早就透支,更何况心理承担的压力也已经远超于一个七岁的孩童。
他停下漫无目的脚步,随行的烟离被这猝不及防一头撞到他的背上。
未言转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怀中人被他的动作吓得抖了抖。
他一把扯下蒙在双眼的蓝布,任由雨水一路拍打在他的睫毛、鼻翼、嘴唇,最后是不太明显的喉结。
那笼罩在黑暗中的巨像模糊的面容在此刻有了具体的长相,一双柳叶眉,狐狸眼。
以及与师父分毫不差的薄唇。
“烟离,你的母亲……”未言嘴里‘死’字还没能发出的音调。
烟离像是预感到什么,推开他的束缚,抱头蹲下,嘴里尖叫着说道:“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他们都已经死了!”未言几乎是在她耳边咆哮道。
烟离擦拭眼角的泪水,但很快天上的雨水又填进她的眼眶,她嗓音柔了几分,带着些委曲求全的意味。
“你不是正在带着我去找她吗……”
“她怎么会死呢?”
她捧着半根碎玉笛凑到他的眼睛上,见来人眼睛都不带眨,冷酷无情的表情单独在告诉她不要自欺欺人。
自从小葵捡到了这半根碎玉笛,小朝烟悄悄倒了皇后送来了安神汤,也对那夜最后一次见面青衣女子的记忆慢慢拾起。
“未言,你说话啊……我求求你了……不要这样!我们……一定能找到的,对吧……?”
小朝烟无法接受青衣女子的暴毙而死,尤其是在她尊敬的养母与敬佩的父皇面前。
“等等,原来你……早就知道?”未言不曾理会她歇斯底里的请求,而且一语道破说道。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她又恢复抱头摇晃的防御姿态,连何时把碎玉笛甩开都记不起。
她不愿也不敢进一步去想事实原委,是承受不住也是想让未言继续欺骗着她。
“你先冷静一点!”未言上手想抱住她,却不小心扑了空,紧接着脚底一滑,他直勾勾朝着山崖坠落。
他本能地向上伸手求生,好在小朝烟也反应及时握住他的手。
先前被抛弃的碎玉笛横插在泥土中,硬生生磨在小朝烟手腕中,稚嫩的皮肤瞬间变得血肉模糊。
她一个幼童哪来那么多力气去拽着他上来,尽管双手双脚并用,可身子的重心一点点被未言拖去山崖下。
未言朝山崖底望去,念着不死也是半残,柔声安慰道:“烟离,你松手,我不会有事的。”
“我不会松的……”
小朝烟咬着牙自知事情发展成这样也有她一份责任,碎玉笛尖锐地插进她肌肤的刻骨铭心的疼痛,提醒着她这里并非梦境。
她强颜欢笑回忆起他们出逃的约定,“是你说过遇到危险要来救你。”
“拉过勾的……要说话算数啊。”
“我现在不需要了,你快松手!”未言的左手在他们手掌本就摇摇欲坠中晃动。
“就当是……还你人情……”小朝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拽着他往岸上拉。
在两人身形交汇之际,她后仰着展开双臂,面带微笑朝着未言说出最后的遗言。
“我们……两不相欠了。”
*
奢华的礼服遮住了公主的手腕,但遮不住公主倾国倾城的容貌,尤其是那双饱含笑意的薄唇。
烟离一颦一笑,都与他想象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在拥挤的人群里随波逐流,注视着游街的车驾渐行渐远。
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与她相见。
良久,他渗血的嘴角竟然也跟着一笑。
人潮裹挟着他向后退去,车驾卷起漫天尘土,彻底遮住了那抹朱红身影。
墨绝念脸上的笑意尚未停留太久,整个世界便开始褪去所有色彩。
弥漫的浓烟里,若有朝烟不知自己昏迷多久,疲惫的眼皮始终掀不开。
但她右手腕那道旧疤,在幻境里又真切地感受到碎玉笛的刺入,五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想再次握住那只正在下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