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意过后,积攒在心底的苦味翻涌而来。
墨绝念已辨认不出,究竟是毒发,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他打破一切束缚自己的规则,挪动着本该奄奄一息的身体,去追逐了灰白世界里唯一的朱红。
皇家车队停在行宫的庙前,准备为边境祈福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一袭龙纹袍的永康帝被太监们毕恭毕敬接下轿辇,随后他行步来到公主轿前,掀开琳琅作响的珠帘伸出手去迎接她。
可谓是对烟离宠爱有加。
待墨绝念顺着这双略显纤嫩的手一路往上攀望,原本涣散无光的瞳孔在看清永康帝面容那一刹那,还是克制不住放大颤抖。
那是师父,却又不是师父。
儿时懵懂无知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帧帧放映在他脑内,他又想到师父的遗言,又想到叔伯,想到了他们所谓失败的计划……
墨绝念顿感胃中翻江倒海,立马双手捂住嘴后下跪,旁人本就因为他身上散发的血腥味吓得躲了好远。
此番操作也给他留出一大块空地,在余光瞥到烟离搭上永康帝手中时,熟悉且褪去的稚嫩的嗓音唤了眼前之人一声,“父皇。”
墨绝念再也忍不住呕出血来,暗红的血如雨倾泻,双手捧着往下流,滴滴渗透进泥泞的泥土中。
众人或惊恐或避讳,无一例外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引在不远万里来到边境为百姓祈福的皇室上。
而墨绝念从未踏入过光明,在黑暗中要将六年前的灵魂呕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山头寺庙传来空谷回响的铃声。
顷刻间,湛蓝的天空出现一道绚丽的彩虹,与之而来,蒙蒙细雨洒下。
百姓们皆是为这天降祥瑞,感动地跪地朝拜叩首着永康帝。
绵绵细雨穿透泥地的血渍,墨绝念逆着众人离开,他擦掉嘴边残留血,露出一个释怀的笑。
从来不信命与鬼神的他,既然这毒药杀不死他,那便表示留他一命。
师父的优柔寡断使得他丧失性命。
他们穷尽半生想杀的人,如今却被万民跪拜。
墨绝念彻底下定决心,要走一条比师父更为决绝和无念的道路。
那个本该死在山崖下的小姑娘,成了天下最尊贵的,被包装美化的,朝阳公主。
那不是烟离。
真正的烟离早该与他一同死在六年前那场雨里。
只可惜,活下来的。
不过是朝阳公主与墨绝念。
在阎王殿走过一遭,他忽然明白,这世间最锋利的剑,从来不是杀人。
而是权力统治。
既然永康帝坐得上那皇位,那么烟离凭什么坐不得。
*
经此一别,恰满三年。
林府大门前,一位身姿俊朗,头戴纱帽的佩剑男子停留在此。
只见他脱下帽子飘出几粒沾染上的黄沙,而后略欠身,皮笑肉不笑地对着侍卫说了一句话什么。
园林竹亭内,林栩之正在沏茶品着今年来上报的名册,频频摇头。
一位奴仆在烈日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到竹亭外,缓了好大一会才开口道:“二公子,外头有人求见于您……”
墨绝念十分给予礼貌,让奴仆把话说完才将人一把推入水中消暑。
林栩之淡定坐在亭内,品着一口刚泡好的茶,另一只手抬起阻止暗卫上前护他,“退下吧,你们都打不过他的。”
墨绝念扶正了歪斜的纱帽,注视着林栩之,只冷言说出四个字,“我要入仕,让一个人登上帝位。”
定居苍渡也三年有余,林栩之哪能不对接壤的邻国文化不敏感,那顶纱帽虽是漠沙寻常平民遮挡沙尘的物什,可少年那相比三年前晒得黝黑的皮肤。
很难不让林栩之认为他是否堕入了黑暗。
林栩之默不作声,轻轻翻页名册。
仿佛对他大逆不道之话置若罔闻。
墨绝念反而这时变得急躁起来,他拔出腰间的银剑,不动声色插在名册竹片空洞之中。
名册毫无损伤,反倒苦了石桌出现了崭新的裂纹。
林栩之瞧着裂纹一点点从桌角延伸到他胸口。
凛冽的风吹过他发梢,欲要整理外表,刚抬起手一瞬。
墨绝念从袖中滑出一柄淬毒匕首,悬放于林栩之脖颈上,映衬出两人不同的眉宇。
黑如深渊的瞳孔碰撞上那对棕色松柏。
墨绝念恍惚间,竟然从松柏的眸子中看见血溅在此,变成了赤色竖瞳,仿佛梦回他在漠沙驯服的一条青叶蛇。
而林栩之临时做了个决定,要把这个曾经另眼相看的同龄人,一个可以向上爬然后摔得粉身碎骨的契机。
他的笔墨悬置在名册空白一栏片刻。
墨绝念反应迅速先将致命的毒匕首撤下,这才一边熟练地将银剑收入剑鞘中,一边冷冽道出。
“墨绝念。”
“墨守而绝断念想的,墨绝念。”
*
“你就是墨绝念?”